光波从孙筱筱掌心推出的那一刻,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惊讶。那一团金色的光波不算大,大概只有一个排球的大小,飞行速度也只能算中等,但它里面蕴含的那种东西——那种压缩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内敛的力量感——让我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正在考验一个新人。我的身体比我的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在空中虚握,白剑从掌心中凝结而出,剑身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我劈开了那团光波。
剑刃与魔力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有人用小锤敲击了一块水晶。那团金色的光波从中间被整齐地一分为二,两半光波从我身体两侧飞掠而过,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轰然炸开,碎石和灰尘四散飞溅。我的眼前是漫天飞舞的金色碎屑,像是有人在我面前打碎了一盏装满星光的琉璃灯。
而就在那片金色的碎屑中,孙筱筱出现了。
她飞过来的姿态算不上优美——洛丽塔裙摆在风中翻飞,小礼帽差点被气流掀掉,玛丽珍鞋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小炮弹。但她的方向是准的,速度是快的,时机是恰到好处的。她借着那片金色碎屑的掩护,把自己藏在我的视线盲区里,然后在我劈开光波、白剑尚未收回的那个瞬间,全力冲刺。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零点几秒内被压缩到了零。
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我能看见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小汗珠,能看见她因为全力冲刺而微微充血的眼睛里那片金色的、燃烧着的光芒。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我握着石头的左手抓来。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眼中的东西。
不是“我要通过考验”的急切,不是“我要抢到石头”的执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渴望——她想证明给自己看,她可以做到。
我没有让她抓到。
在我看清她眼中那片光芒的同时,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脚下用力,整个人向右侧滑出,同时腰身扭转,以一种几乎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从她的指尖前闪开。我的动作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白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大到那枚阴阳玉发卡下面的红色流苏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抽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绕到了她的身后。
这是今晚我做出的幅度最大的一次闪避,也是我唯一一次在心里承认——她差点就碰到我了。不是因为她快,而是因为我想看,我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背后传来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我转过身。
孙筱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洛丽塔裙摆散落在灰尘里,白色的丝袜上沾满了灰,玛丽珍鞋的搭扣松了一只,鞋带拖在地上。小礼帽终于还是被风吹掉了,滚落在一旁的碎石堆里,帽檐上沾了一层灰。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粘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恶战中被拖出来的伤员。
但她笑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汗,满身是灰,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她在笑。那笑容不是她平时对同学的那种礼貌性的笑,不是她在学校照片里那种被老师要求“笑一个”时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得意和骄傲的笑。那种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让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泛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缓缓举起右手,摊开手掌。
那颗小石头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和这片废弃工厂里成千上万颗碎石没有任何区别的小石头。它在她沾满灰尘和汗水的掌心里微微滚动了一下,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正好落在它光滑的表面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的左手确实空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不知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空空荡荡,只有几道被汗水浸湿的掌纹。我明明记得在她扑过来的那个瞬间,石头还在我的手里,在我完成闪避、绕到她身后的那个过程中,它应该还在我的手里。但她确实从我手上把它拿走了,在我几乎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
我想起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是朝着我的左手抓来的,但我闪开了。所以不是那个时候,是在那之前。是在她用光波掩护自己冲过来的时候,是在我劈开光波的那一瞬间,是在那片金色碎屑遮蔽了我的视线的那零点几秒里,她做了不止一件事——她不仅冲了过来,还伸出了左手。两只手,两个目标,一个是明面上的佯攻,一个是真正的目的。
声东击西,而且是双层的。第一层是用光波吸引我的注意力,第二层是用右手吸引我的视线,而真正的杀招是她那只被我忽略的左手。
这孩子。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颗小石头,又看了看她那张灰扑扑的、满是汗水的、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的小脸。我的嘴角差一点就翘了起来,但我控制住了,因为我是梦蝶,高阶督察梦蝶,不能在一个新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你通过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一些,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孙筱筱的笑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不是大笑,是那种累极了之后已经没有力气大笑的、沙哑的、带着喘息的笑声,但比任何大笑都更有感染力。她整个人往前一倒,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或者两者都有。
白糖从角落里飞了出来——是真的飞了出来,那团灰色的毛球像一颗被发射的子弹一样弹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孙筱筱的肩膀上,四只小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炸成了一朵蓬松的蒲公英,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里居然泛着一层水光。
“过了!你过了!”白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兴奋,“你真的抢到了!从高阶督察手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
“白糖”我叫了一声。
白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它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里的兴奋瞬间被敬畏取代,耳朵从竖得笔直变成了微微下压,尾巴从炸毛变成了夹紧,整个身体从一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变回了一只温顺的、瑟瑟发抖的小家猫。
“我正要联系你”白糖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雀跃,“督察大人,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我问,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白糖从孙筱筱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四只小爪子在地上来回踩了几步,像是在组织语言。它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尖端微微卷曲,那是它兴奋时的习惯性动作。“一个有魔法少女资质但尚未觉醒的人选”白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能交出一份合格答卷的如释重负,“我按照督察大人的要求,在整个城区范围内进行了魔力感应筛查,昨晚在城北方向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魔力信号。信号不强,但很纯粹,是那种未经任何激活的、原生的魔力波动。我顺着信号追踪过去,锁定了目标”
孙筱筱从地上坐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好奇地看着白糖,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睛里的好奇是真的,但疲惫也是真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白糖的耳朵转了转:“一个女孩子,年龄和筱筱差不多大,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目前还没有任何觉醒的迹象。但魔力信号的稳定性很好,如果加以引导,应该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觉醒。”
“背景呢”
“还在查”白糖说,“魔法结社那边红豆已经在帮忙调取相关信息了,目前只知道她在城北的中学上学,家庭情况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城北。十三四岁的女孩。尚未觉醒。
我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红豆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看来那个电话挂断之后她就立刻开始行动了。这个女人嘴上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做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
“继续跟进”我对白糖说,“在确认对方的意愿和背景之前,不要贸然接触。我不想再出现第二次‘紧急契约’的情况。”
白糖的耳朵刷地垂了下来,整只猫的毛色都似乎暗淡了几分:“是,督察大人,保证不会”
孙筱筱在旁边看着我和白糖的对话,目光在我和白糖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她的嘴唇上还有干掉的血痂——那是刚才在仓库里被铁锈柱子蹭到的,不过看起来不严重。
“想问什么就问”我说。
“梦蝶姐姐”孙筱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我抢到的?”
我看着她,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仓库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只有远处城市方向透过来的一层淡淡的、橘黄色的光晕。她的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旧照片里的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害怕被否定的紧张。
我沉默了一瞬。
“不是”我说。这不是假话,我确实没有“故意”让她抢到。我只是没有用尽全力去防守而已,但那是两回事。用尽全力去防守一个新人,那是对她的不尊重;而“没有用尽全力”不等于“故意放水”,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孙筱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她低下头,把手里那颗小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洛丽塔上衣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收藏一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白糖蹲在孙筱筱脚边,看看她又看看我,那双莹绿色的大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开,又闭上了。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有话就说”我说。
白糖的耳朵抖了抖:“那个……督察大人……关于那个新找到的女孩……红豆说想跟您亲自汇报,她说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让您有时间的话去店里一趟。”
去店里一趟。红豆这是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需要当面说。
“知道了”我说,然后转向孙筱筱,“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具体的训练计划我会让白糖转交给你”
孙筱筱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捡起那顶被风吹落的小礼帽,小心翼翼地戴回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站在那里,虽然浑身是灰,满头是汗,裙子上还破了一个小口,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小竹子。
“梦蝶姐姐”她说。
“嗯”
“谢谢你没有真的让我拿不到”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白糖跳到孙筱筱的肩膀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那只小东西最近似乎总是在看我,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和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的眼神。它大概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揣摩一只引路精灵的心思。
孙筱筱转身往仓库外面走去,玛丽珍鞋踩在碎石和灰尘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那动作很随意,就像放学时跟同学说再见一样自然,但她脸上的笑容不是那种随意的笑容。
我也挥了一下手。
她转身消失在暮色中,白糖的灰色尾巴在她肩头一晃就不见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市里的车流声,能听见风穿过那些废弃钢铁骨架时发出的呜呜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右手慢慢握紧又松开,白剑已经消散了,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那颗石头没有了。被她拿走了。
我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个小小的、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小石头,从我手中被抢走了。当然,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她不会有任何机会。真正的战斗里我不会只用防守和闪避,真正的战斗里我的剑不会只用来劈开她的光波,真正的战斗里她甚至没有机会靠近我十步之内。
但这不是真正的战斗,这是考验。而她通过了。
我把手放下,转身朝仓库的另一端走去。白色的外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阴阳玉发卡下的红色流苏在暮色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走到仓库边缘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布满了战斗痕迹的空地——那些被踩碎的地面,那些被光波炸出的坑洼,那些被剑气切割过的墙壁。它们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被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发现,或者被时间慢慢抹去。
我踏出一步,身体轻盈地升入空中。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大地上。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和某种说不清的、令人平静的气息。
红豆还在店里等我。
而这座城市里,还有一个尚未觉醒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在某一个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安静地过着她的日子,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