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蛋包饭

作者:肚肚逼人 更新时间:2026/5/15 1:19:33 字数:5449

天台的门把手生了锈,易宇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撞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下眼。脚下是熟悉的灰白色水泥地面,晾衣绳上空空荡荡。这栋楼的天台他上来过两次,一次是刚搬来的时候看看视野,一次是修漏水,这是第三次。

背后的雪花翅膀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碎成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就灭了。掌心的雪花图案暗下去,只留一点微弱的残留温度。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没有酸痛,没有任何后遗症。翅膀好像真的长过在那里,又好像只是他今晚做的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我用翅膀飞行会从斜方借力吗?”

他没来由的想到。

怀里的重量动了一下。南忧月还没醒。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脸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像是在找更舒服的位置。白发从天台门框经过时被铁锈蹭了一缕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拍掉了。

天台风大。他弯腰护着她,肩膀替她挡着风,快步走进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盏,光很昏,黄澄澄地铺在楼梯上。电梯下行。镜子里的他自己看起来不太好,卫衣右边袖子被咬破了,肩膀蹭着灰,脸上也脏,额角蹭破了点皮。但眼神是亮的,他这样自欺欺人到。如果一个加班到半夜再进行两场高强度运动的失眠眼神也叫有神的话。

怀里的人倒是干净,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一只耳朵,耳廓很小,很薄,在电梯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叮。电梯到了。

走廊灯是声控的,他一脚跺亮。十二号门,门口放着一双拖鞋和一把收起来的折叠伞。他单手摸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锁有点涩,要晃两下才能开。他和房东提过一次,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客厅的灯冷白得有点晃眼。易宇站在玄关,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准确地说,第一次带任何人回家。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一年多,除了楼下快递柜的取件员和偶尔来修水管的物业师傅,没人进过这扇门。两室一厅,装修是房东十年前做的,米白色地砖,素色墙漆,沙发是灰色布面的,茶几是玻璃的。没有任何装饰品。干净,但干净是因为东西少,不是因为勤快。

他把鞋蹬掉,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沙发前。弯腰时长发差点拖地,他伸手捞了一把,把南忧月平放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很轻,放下去的时候沙发垫几乎没有陷。他从沙发靠背上扯下来一条叠好的毯子——那条毯子他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用,抖开时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盖在她身上。她没醒。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平稳,嘴唇微张,和在地下室里刚见到时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铁栏换成了灰色沙发。

他站直了。膝盖忽然酸了一下,紧接着是小腿和腰,身体在提醒他已经高强度运动了一整晚。他没坐,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的灯很白。半盒鸡蛋,两罐啤酒,一袋临期的切片面包,半瓶老干妈,一根放了几天有点蔫的胡萝卜。冷冻层里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去骨鸡腿肉,是上周买的,本来打算周末做,结果拖到现在。冷藏室最下层还有半颗圆包菜,用保鲜膜随便包着,切口已经有点干了。土豆剩了两颗,在角落的网袋里,没发芽。

他蹲在冰箱前,冷气打在脸上,脑子开始转了。不是“要不要做饭”的问题,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整只鸡。是做什么的问题,半夜外卖只能点得到烧烤。

咖喱。

冰箱这堆东西凑在一起,只够做咖喱。鸡腿肉,胡萝卜,土豆,洋葱没有了?他翻了翻橱柜,找到半颗已经干了的洋葱,剥掉几层还能用。咖喱块还剩半盒,够做两人份。米饭。电饭煲里还有中午剩的,不够。重新焖。

他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系上围裙。围裙是买灶台清洁剂送的,上面印着一个很丑的黄桃样的生物。

鸡腿肉放进冷水里解冻。淘米,下锅,按下煮饭键。他洗了手,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刀刃在自来水管下冲了两秒,手腕一转,放在菜板上。刀是搬进来时朋友随的礼,手工牌子货,夹钢,他重新开过刃。

鸡腿肉解冻到六七成,摸上去还有点硬,但刚好下刀。他把肉平铺在案板上,刀尖剔除多余的筋膜,斜刀切成一口大小的块。每块厚度大致一样,受热才均匀。切好的肉块放进碗里,撒一点盐,一点黑胡椒,手抓匀了腌上。土豆和胡萝卜削皮。土豆切滚刀块,块头比鸡肉稍小,方便入味。胡萝卜切滚刀块,大小和土豆差不多。刀的节奏很稳,每一刀落下去的声音正好和前一刀的尾音重合。

然后他看见了。

厨房门口,白色的小小身影安静地蹲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尾巴规矩地圈住前爪,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案板上的鸡腿肉。是那只猫。带他找到地下室的白猫。

易宇停下刀,低头和它对看了一眼。猫没叫。就是看着。尾巴尖动了一下。

“饿得真准时,”他说。放下刀,拉开水槽底下的橱柜——角落里塞着一盒没拆封的白肉罐头,是他上上周买的,本来打算喂楼下的橘猫,结果忘了带下去。他撕开拉环,倒扣在碗里,用勺子把胶状的肉冻搅碎,露出底下浅粉色的鸡肉丝。猫站起来,等他放下碗才走过去,低头嗅了嗅,然后开始吃。吃相很安静,不像是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猫,像是知道这碗是给它的。

易宇蹲下看它吃了几口。罐头上的标签写着“鸡肉丝配高汤”,他心想,这只猫可能是自己见过来头最大的猫,但它也会和楼下的橘猫一样吃罐头。

他站起来继续切菜。

锅烧热,冷油顺着锅边滑进去,油面微微冒烟时把鸡腿肉一块块夹进去。,皮朝下先煎。热油碰到带皮的鸡腿肉,滋啦啦地炸开,金黄色的鸡油从皮里往外渗,和植物油混在一起,泛起细密的白沫。厨房里瞬间炸开一股焦香,是动物脂肪被高温逼出之后独有的那种浓烈香气。肉块边缘开始翻白变金黄,他用筷子一块块翻面。两面煎到微微焦黄,夹出来放盘子里备用。

锅里剩的底油不洗。洋葱碎倒进去,锅铲压着翻两下,刺啦一声,白雾腾起来。洋葱的辛辣被热油激成甜香,颜色从白变透明,边缘开始出现焦糖色的纹路。炒软了,倒水,水烧开,放咖喱块。咖喱块沉到锅底,他用锅铲轻轻搅,让它慢慢化开。深棕色的咖喱酱在沸水里一缕缕散开,汤色从酱油色变成深褐,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混合着孜然、姜黄和丁香的浓郁辛香。

白猫从罐头碗里抬起头,鼻子朝咖喱锅的方向动了动。但猫不能吃洋葱,它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鸡肉丝。

土豆块和胡萝卜块滑进锅里,水再次沸腾。转小火,扣上锅盖,焖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他没停。另起一灶,小平底锅,一点点油滑锅底。鸡蛋打散,筷子搅到蛋液表面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油温升到筷子尖点进去蛋液立刻凝固的程度。蛋液倒进锅里,手腕一转,蛋液顺着锅沿铺成一张圆形的薄饼。筷子在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时夹住一边往里折,再往里折,叠成一个厚薄均匀的蛋包。锅铲从蛋包底下滑进去,手腕一抖,蛋包翻了个面,底面已经是均匀的金黄色。关火,蛋包滑进盘子里。

电饭煲跳了。他用饭勺把米饭打松,盛了一碗,倒扣在盘子里。米饭扣出来的弧度刚好是一个饱满的半圆,蛋包盖上去,边缘塞好。咖喱锅的锅盖掀开,蒸汽涌上来,咖喱的浓香炸裂在厨房里。他用汤勺舀起咖喱,浇在蛋包周围。深褐色的咖喱裹着土豆和胡萝卜块,顺着盘子的边缘缓缓铺开,蛋包的金黄色在咖喱的衬托下格外鲜亮。鸡肉被重新倒回锅里回热了两分钟,连咖喱带鸡肉一起浇在蛋包上。

剩下半颗圆包菜。他撕掉外面蔫了的叶子,里面还是脆的。切丝,刀法没刚才那么慢,切出来的菜丝细而匀,堆在盘子里,撒上白芝麻,淋一圈香醋,一点麻油,拌开。动作快得近乎机械,芝麻落在菜丝上的时候油醋已经拌匀了。

他把两份咖喱饭和一碗凉拌包菜丝放在托盘上,洗干净手,解开围裙,端着托盘转身——差点撞到她。

南忧月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毯子不知什么时候滑掉了。白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肩上,有一缕被沙发蹭得翘起来,直直地指向天花板。麻衣还是那件麻衣,但睡了一觉之后皱得不成样子。她歪着头看着易宇——准确地说是看着托盘上那两盘还在冒热气的咖喱蛋包饭。

她的表情没有睡醒的惺忪。很清醒,但也没有特别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只是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好闻,”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跟易宇说话,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物理事实。她的脑袋微微歪向另一边,蓝眼睛从托盘上移到他脸上,“这是……食物?”

易宇愣了一瞬。然后调整好表情,侧身绕过她,把托盘放在餐桌上。

“咖喱蛋包饭。饿了就坐下吃。”

他拉出椅子,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太像餐厅服务员,于是干脆绕到对面坐下。南忧月还站在原地,看着餐桌,又看看他坐下的动作,然后慢慢走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她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砖上没发出声音。

他把勺子递给她,金属柄塞进她手里。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研究这个银色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捏了捏勺柄,又看看易宇的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勺柄,大拇指压在勺柄上侧。她握拳式地攥住勺柄,把勺子插进蛋包,舀起一勺连蛋带饭带咖喱的混合物,吹都不吹就放进嘴里。眼睛轻微地睁大了一点。

然后咀嚼的频率在吞下第一口之后明显加快。几秒后,勺子又插了下去。第二勺的量和第一勺差不多大,但她这次会把勺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一下,她懂了烫。易宇刚想提醒她吹凉,就看到她已经开始吹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咖喱很浓,鸡肉煎得刚好,皮微焦,肉嫩,酱汁挂在蛋包上,米饭软硬适中。比他平时给自己做的水平要好一点,也许是因为今天材料用得更仔细。也许是因为对面的目光。

她吃得很认真。不是狼吞虎咽,是那种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盘子上的认真。每一勺都会把蛋包、米饭和咖喱都舀到,比例尽量均匀。掉了的米粒会用手捡回盘子里。她的白发垂在餐桌上,差点扫到盘子边缘,她自己没注意,易宇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的耳垂很小,耳廓薄得像瓷器,他手指蹭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防备,没有警觉,没有任何她在面对世界时惯常的畏缩。只是安安静静地抬起来,蓝眼睛对着他,腮帮子鼓着还没咽下去的饭。然后低头继续吃,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盘子光了。

她吃完之后看着盘子,又抬头看着他,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易宇感觉到那个眼神里有一个等待确认的问题。他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隔着桌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咖喱酱。擦的动作和他擦碗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力道轻了些。白色纸巾沾上深褐色的咖喱渍。

“吃完了就说话,不用盯着我看。”

“吃完了,”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好吃。”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好吃”。不是形容,不是评价,是名词加语气。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好吃是个什么词该用在什么场合。但她说的时候是认真的。“

吃饱了吗?”

“饱了”

说实话易宇很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吃饱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站起来收碗,顺便掩饰掉嘴角的弧度,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喝下。

该带她去洗澡了。

浴室不大。洗手台、马桶、淋浴,三样东西挤在不到四平方米的空间里。浴帘是塑料的,上面印着蓝色海豚。洗漱用品只有一瓶洗发沐浴二合一和一支牙膏,都是超市最便宜的。他把她领进浴室,开灯,抽风机嗡嗡启动。她把热水向左掰到底,试水温的手指在花洒下来回弹了几次才调好。热水冲到地砖上,蒸汽慢慢在镜面上蒙了一层雾。

“这是淋浴,”他说,“热水往左,冷水往右。这个瓶子倒出来的东西涂在身上,然后冲掉。毛巾给你挂这里。”

说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对着一个不了解洗浴设施的人讲解,而这个人此刻正盯着花洒喷出来的水流,认真地看他演示,仿佛在面对某种高级魔法——表情和她之前看到魔法阵时差不多。

他退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站着等了片刻,听到水声稳定下来,隔着门确认她在里面有动作,才走回厨房收拾案板和锅。白猫已经把罐头碗舔干净了,正蹲在餐桌上舔爪子。他伸手揉了揉猫的后颈。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噜,尾巴扫过他的手腕。

他洗锅时比平时慢了一点,故意多冲了两遍水,多刷了两次锅底,好让水流声盖住别的声音。然后拉开抽屉,犹豫了一下,把那个买了半年没用过一次的吹风机拿出来放在浴室门口的鞋柜上。想了想,又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叠好的灰色卫衣。他自己的。洗过三四次,棉质软了,领口的标签剪掉了。他把卫衣放在吹风机旁边。

她出来的时候,热气先从门缝涌出来。然后是她。头发还是湿的,白色的发丝沾了水变得发灰,几缕贴在脸上。麻衣重新套回去了,但领口歪着,有一边肩线滑到了上臂。她低头看到鞋柜上的卫衣,抬头看着他。

“穿上,”他的语气和刚才说“坐下吃饭”时一样,“那个太旧了。”

她拿起卫衣,翻开看了看,然后把脸埋进布料里。不是穿,是闻。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洗衣液味道,带着一点他衣柜里的樟脑丸残留。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

“好闻,”她说。还是那个词。和她刚才闻咖喱时说的一模一样。她判断喜欢和不喜欢的标准似乎只有一种——闻起来好的就是好。闻起来不好的就是不好。

她把卫衣套上。衣摆盖到大腿中间,袖子遮过指尖,领口大得像一字领。她拽了拽领口,让衣领刚好圈住锁骨,然后把袖子抖了抖,抖掉盖过手掌的部分。动作不太熟练,但比刚才用勺子时进步了一点。

他推开客房的门。灯提前开好了,暖黄。床铺好了——一套干净的床单是他妈去年寄来的,没拆过。枕头拍松,被子折了个角。床垫是硬的那面,他妈说睡硬的对腰好。屋里只有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落地灯,墙上留着一块前任租客挂画留下的钉孔。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一丁点月光勉强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淡白色的短线。

南忧月站在床边,看着铺得整齐的被子,然后看了看他。他靠在门框上,朝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是客房,”他说,“以后就是你的床。”

她转过身看着床,伸出手,把五指张开按在被子上。软。她的手指陷进被子里,陷得比沙发深。然后她坐下来,身体慢慢往后仰。枕头接住了她的头。她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的样子。

新的床。新的衣服。新的食物。今晚发生了太多新的事情,但她已经困了。

易宇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晚安,”他说,声量放得很低。

躺着的小人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从易宇的情绪里面品味这个词的意思。

“晚安。”

声音轻轻小小的。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走廊灯灭。

白猫靠着门边打了一个哈欠,世界随着灯光熄灭将要睡下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