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没关。易宇站在客房门口,听着里面呼吸平稳下来,才把门彻底合上。走廊灯灭,换上拖鞋,踩在地砖上往回走,膝盖和小腿同时发出迟来的酸胀信号,今晚跑了太多步,打了太多架,挥了太多拳。他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泡沫嗞地漫上来,被他低头嘬掉。
白猫正躺在沙发上。侧躺,四肢伸得笔直,尾巴从沙发垫边缘垂下来,尖端轻轻晃着。金色的眼睛半眯,打了个哈欠,猫的那种哈欠,嘴张到几乎能看见整排后槽牙,舌头卷成一个精确的弧度,然后在闭嘴时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上了。
易宇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喝了口啤酒。然后放下易拉罐,走过去,弯腰,右手捏住白猫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
猫的眼睛猛地瞪圆。四肢在空中本能地张开,尾巴炸成一根毛茸茸的掸子。
“你会说话吗?”
白猫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易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扑克脸在半夜十一点半依然敬业。但手上的啤酒罐已经放回了茶几上,右手的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他在兴奋。不是那种“哇猫会摇头”的兴奋,是那种“我的推理果然正确”的肯定感。这只猫在他刚冲进地下室时就主动带路,在他打完怪物时就穿墙消失,在马戏团穹顶塌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又冒了出来。普通的猫不会这么巧。
“那认字吗?打字交流行不行?”
白猫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头的幅度比刚才更大,连耳朵都跟着晃了两下。
易宇无语了,脱口而出:“哪里来的文盲!”
话刚落地,白猫耳朵立刻往后压平。金色的瞳孔放大了一瞬,愤怒顺着体内喷涌而出。猫嘴张开,露出整排细密的后槽牙,对着他的脸发出一声又尖又短的“哈!!!!”。气流带着猫粮味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易宇下意识捏了一下,白猫的表情一愕

然后它在空中猛地一抖,从颈背到臀部整条脊椎像波浪一样甩了一下,后腿蹬在他手腕上借了个力,整只猫在空中翻了个身,四爪无声地落在茶几上。玻璃面被肉垫踩出极轻的一声闷响。蹲好,尾巴重新圈住前爪,昂起头,金色的眼睛愤怒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易宇,喉咙里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喵。”
易宇听出来这声喵和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猫叫都不太一样。具体什么意思他不懂,但语气很庄重。
他挠了挠头,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阳台那边传来了动静。悉悉索索。是爪子踩在金属窗框上的声响,很轻,频率很快。然后是窗户被从外面拉开的滑动声。他的客厅窗户是推拉的,锁扣前几天坏了,一直没修。窗帘被夜风吹得鼓了一下。
易宇转头。
这是十五楼。
一只手从窗帘缝隙里伸进来。很小,深棕色,覆盖着细密的短毛,五指分明,指甲收在指尖的肉垫里。手背上的毛色比手掌稍深,在关节处皱出几道细密的纹路。这只手捏着一顶小圆帽,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在身前划了个弧,弯腰——膝盖微屈,肩膀下沉,帽檐贴着胸口,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躬身礼。
同时另一只手拨开窗帘。
一只暹罗猫。穿着Q版的黑色西服,领口系着一枚暗红色的领结。衣摆刚好盖过臀部,袖口在手腕处翻出两道白边。脸上的毛色分布很均匀——深褐色的面罩从眼眶向下铺开,两只耳朵尖也是深褐色的,和浅色的身体毛色界限分明。猫的胡子抖了抖。它直起腰,把帽子重新戴回头顶,调整了一下角度,迈开步子走进客厅。步伐不紧不慢,后爪每次落地都刚好踩在前爪的脚印上。跳上沙发时先蹲下蓄力,后腿蹬地,身体在空中展开一条流畅的抛物线,落地无声。
它先转向茶几上的白猫,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易宇,又点了点头。
白猫的尾巴立了起来。对着暹罗猫开始叫,连续的、有抑扬顿挫的、在句末偶尔上扬或下沉的长篇大论。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暹罗猫听着。偶尔耳朵转一下。等白猫叫完,它转过头,前爪抬起来调整了一下领结——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就像人类在重要谈话之前清嗓子摸领带的习惯,但这只猫做出来没有一丝违和感。然后它张开嘴,薄薄的嘴唇分开,露出细而整齐的牙。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我们小姐说你才是文盲喵。”
易宇的脑子在这一刻,停了一拍。他在过去不到六个小时里经历了:被怪物追、和魔女签契约、一拳打碎怪物、长翅膀飞出马戏团、还有一只穿西服的猫在他家茶几上对他说话,然后他的内存因为同时开启太多线程而接近爆炸了!俗称,死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暹罗猫的表情没有任何嘲讽的成分——或许有,但猫脸上很难读出来。它只是继续把该转达的话转达完,语气平稳,措辞清晰,像是在背一封口述信。
“小姐说她能听懂你这个啥子说话,你这个啥子却听不懂她说话。你才是文盲喵。”
白猫听到这里,又补了两声——短促,尖锐,尾音往下砸。
暹罗猫耳朵转了转去听,然后愣了一秒。转身面对白猫,端端正正地蹲好,尾巴规矩地圈住脚垫。语气依然是那种标准的、敬业的翻译口吻,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行小姐,你骂得太脏了我说不出口喵。”
易宇把脸埋进手里。然后抬起头,食指先指向白猫:“她骂我,”食指转向暹罗猫,“你翻译,”拇指指向自己,“然后告诉我她骂得太脏翻译不了。”
暹罗猫点了点头。
整个客厅沉默了半秒。
“行,”易宇不太想纠结被猫鄙视的问题:“不纠结文盲的问题。你先告诉我,你是哪位。”
暹罗猫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关键词,优雅而刻意的站起来。前爪在茶几上走了两步,右爪伸进西服的内袋,掏出来的是一张小卡片。卡片递给易宇时,爪尖轻轻扣住边缘,等易宇接稳了才松开。
名片。标准尺寸,象牙白,烫金压纹。纸质摸上去很厚,带着细微的纹理。
哈基米南北路通集团
区域经理
小脸黢黑
下面是一行小字:物流·情报·跨国专送。喵。
易宇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个Q版的黑色猫咪剪影,旁边一行花体:“南北皆可通,喵。”
“小脸黢黑,”他念了一遍,确认这个名字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暹罗猫点头,右爪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脸——深褐色的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眼睛是浅蓝色的,在深色毛发的衬托下格外亮。
“我妈起的喵。我小时候脸更黑,现在长大了褪了点。”
“你妈是?”
“上一任区域经理喵。退休了,现在在海南养老,主要工作是挑剔我寄回去的鱼干不够干。”
“……所以你们是个家族企业。”
“可以这么理解喵。哈基米南北路通集团,由初代老大创立,后代以家族企业模式运营至今。有多个分公司和办事处。业务范围涵盖物流派送、情报交换、跨国专送,以及一部分不对外公开的内部业务喵。”
小脸黢黑说到“内部业务”的时候,耳朵转了一下,没有展开。
“集团旗下根据不同业务线设有数个分公司——”它顿了顿,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但要说集团的起源,绕不开一只猫。”
白猫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抬头。她继续舔爪子,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听一个听过无数遍的故事,但还是愿意再听一遍。
“距今约七百年前,”小脸黢黑的声音放慢了,腔调里褪去了商务式的利落,换上了某种更接近讲古的节奏,“初代老大偶然间闯入了一座地下囚牢。囚牢里关着的那位存在,最初把初代老大当成了需要帮助的普通生灵,分出了自己仅存不多的食物。在那段漫长的共处中,初代老大逐渐染上了那位存在身上的魔力——情绪本身成为了催化剂,普通家猫的血脉被重新编织,于是有了智力的开启,有了穿梭空间的力量。这些魔力融入血脉,在后代中代代相传。”
易宇静静听着这种唱歌般的语调,没说话。他知道“那位存在”指的是谁。客房里呼吸平稳,南忧月睡得很沉。
“初代老大在临终前召集了所有已经开智的后代,立下了一条规矩——这条规矩至今仍是哈基米集团的最高信条。”小脸黢黑的耳朵微微前倾,“‘那位存在给予了我们思考的能力,而我们能回报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准备好一切。’初代老大的后代们最初只是在走南闯北,做普通的生意。后来业务范围逐渐扩大,从传递消息到运送物资,从一城一池到南北之间,从几只猫的松散协作到覆盖整个里世界的物流情报网络。哈基米南北路通集团的‘南北’,便是从那时定下来的喵。”
它停顿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转向易宇。
“所以,南忧月小姐不仅是我们的‘贵人’——这个称呼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不要叫恩人,显得太生分。她还是集团原始股份的持有者。在猫的法律意义上,她是董事会成员。”
易宇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烫金名片,又看了看趴在客房门口的白猫。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姿态和任何一只趴在门口等主人的家猫没有区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物流,有情报网络,有能穿墙的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怕吵醒南忧月,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太沉,沉到不适合用正常的音量问出口,“为什么七百年来,没有一只猫把她从那个地下室里带出去。”
小脸黢黑没有翻译。不是它不翻——是白猫没有叫。白猫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易宇。那双眼睛在地下室时带他穿过黑暗,在马戏团坍塌时穿过墙壁,现在只是安安静静地倒映着客厅的冷白灯光。她从茶几边缘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客房的方向,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坐好。
她的尾巴慢慢地圈住前爪。然后她叫了一声。不长。就一声。音调不高不低,句末微微下沉。慢慢陈述。
小脸黢黑的耳朵转了转,把白猫的话翻译过来。
“她说——魔女遵循的规则只有一条,公平。她在这里待了七百年,不是走不掉,是不走。她的力量可以随时炸平整个马戏团,她没有,是因为她觉得还没到该走的时候。也许是在等那个值得托付的人,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她自己愿意迈出脚的瞬间。她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不决定,都是她自己的。猫不可以替她选。没有人可以替她选。公平的法则必须由她自己完成,而我们只负责在她终于迈出那一步的时候,确保她不会踩空喵。”
易宇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雪花图案在灯光下微微发光,比几小时前刚签完契约时暗了些,但一根线条都没少。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白猫。白猫没理他,继续蹲在那里,尾巴圈着脚垫,眼睛半眯,姿态和任何一只守门的家猫没有区别。只是这只家猫刚才通过翻译告诉他,南忧月用七百年等了一个决定。而她是见证者。
在白猫点了点头后,小脸黢黑像是确定了什么公式化的开口说到:“本次翻译服务已完成喵,希望能您在短信回访中给予五星好评,期待您下次光临哈基米南北路通集团的服务喵。”
他弯下腰,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铝皮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小脸黢黑整理了一下被窗帘蹭歪的领结,重新戴上帽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侧身——一爪扶着窗框,一爪按住帽子,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
“等一下,”易宇忽然说。
暹罗猫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位置,对着暹罗猫比划了一下。
“你妈给你取名‘小脸黢黑’,是因为你脸黑。但你脸黑的部分明显是暹罗猫的品种特征,所有暹罗猫脸都黑。所以你妈到底是真的在描述你的颜色,还是只是在描述你的品种特征?”
暹罗猫扶着窗框,转过头看着易宇。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笑了。不是猫张嘴的那种笑,是某种极其微妙的、眼轮匝肌和嘴角同时上扬的、属于社会性动物的表情。
“我妈年轻时在人类大学念过书喵。你猜她知不知道品种和名字的区别。”
然后它跳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窗帘被夜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