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去,芙兰狗!

作者:肚肚逼人 更新时间:2026/5/16 0:32:47 字数:5029

易宇关上卧室门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泛青了。

他没拉窗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四点十一分。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充电,没设闹钟。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但身体不听脑子的复盘指令。肌肉里的乳酸正在缓慢扩散,肩胛骨残留着翅膀张开过的轻微酸胀,掌心的雪花图案暗得只剩一圈极淡的轮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南忧月把脸埋进卫衣里说“好闻”。然后意识就断了。像被人拔了网线。

有些人没有拔网线的权利。

凌晨三点零二分,城南派出所值班室的灯管在滋滋作响。那根灯管从年初就开始闪,报修了三次,后勤说配件在路上——在路上是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维修请求的黑洞。孙一平往嘴里塞了第三颗薄荷糖,糖纸在指尖捏成一团,抛物线投进垃圾桶。没中。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投进去。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反光的油膜。他看了一眼杯底的咖啡渣,又把杯子放下。今晚的报警电话比平时少。四月二十日,春夜,连醉汉都懒得闹事。但他从傍晚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不是具体的什么——是空气里有一种黏糊糊的紧张感,像雷雨前压在头顶的云层。

他卷起百叶窗往外看。街上空荡荡。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然后电话响了。

第一个失踪报案来自城东。一对夫妻说女儿下班没回家,手机关机,同事说她九点就打卡走了。正常流程:登记,问特征,调监控。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没有车牌的白色面包车,车门关上的瞬间,画面边缘有一只手——不像人的手——伸出来拉了她一把。

孙一平把监控回放了三遍,截图,放大。那只手的指节比例不对。太长了。

第二个失踪报案来自城郊。两个青年说他们朋友今晚去看了个马戏团表演就联系不上了。孙一平问什么马戏团。对方说不清楚,朋友只是在群里发了个定位加一句话:“有马戏看,免费的。”然后定位信号就断了。他打开地图把两个地点标出来——城东失踪点,定位消失点,两个点之间直线距离四公里。他舔了舔嘴唇。薄荷糖的味道还没散,但他开始觉得舌根发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把辖区内所有可疑的异常报告都翻了出来。四起失踪,分布在城东、城南、城北和靠近郊区的一个城中村。他在地图上标好点,用直尺从城东连到城北,再从中点拉出垂线。垂线指向的方向,是环城路外的废弃工业区。

然后他开始查往年的卷宗。

三个月前,城北有个流浪汉报警说看见“人一样的东西在翻垃圾桶”,用的是嘴。两个月前,环城路上有个货车司机打报警电话说撞到了什么,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前车灯上有血,但后备箱里的血迹在送去化验之前就自己蒸发了。一个月前——没有。一个月前没有。诡异的是,过去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起类似记录,分布的时间很规律。这些东西在聚集。或者,有什么在驱赶它们。

三点十分,他把所有监控录像汇总,做了个时间轴。失踪人员最后出现的时间集中在晚上十一点到零点之间。交通摄像头拍到三辆无牌面包车,行驶方向一致——环城路外。他调出环城路外的卫星地图,把位置锁定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放大,再放大。什么都没有。他差点放弃。然后他打开实景地图,把时间滑块拖到去年秋天,照样是一无所获。

“大早上你吵什么吵,你个**”值班室的巡警同事已经睡了,被他的响动弄醒,有点舒服,含糊地笑骂了一句。

“没干什么,”他,站起来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

“你旷班?”

孙一平上下打量了一下躺在椅子上不成人形的玩意。

“呵呵。”

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有什么。

从环城路拐进工业区的岔路口没有路灯。他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步行前进。脚下的碎石逐渐变大,空气中浮起一股腐烂的甜腥味。远处的天际线隐约透出微弱的光。

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

四座帐篷围合成的巨大建筑群,帆布在月光下泛着尸白的颜色。尖顶戳破了天际线。帐篷外围着几只东西在缓慢地游荡,身体轮廓不规则,有的脖子太长,有的膝盖方向不对。

孙一平盯着入口。他脑子里每一个警校训练过的神经元都在尖叫:撤,上报,呼叫支援。但他的直觉在说另一句话——等等。再等一等。

他等了。

地面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更深的、从地底传来的撞击感。帐篷的帆布鼓起又凹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呼吸。然后主帐篷的穹顶破了。不是从上面被砸穿的,是从下面被捅穿的。一道蓝白色的光柱撕开了帆布和钢架,穿透尖顶,升入夜空。光柱里裹着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棱面。有什么东西被从洞里托举上来一个人形,脚下踩着不断攀升的冰柱。然后他的身上展开了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细节,只看到一片流动的光,在夜空中亮得刺眼。

他看见那个人飞起来,往城区的方向飞,飞得又快又稳。然后飞走了。

帐篷上被捅穿的洞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雾。那些游荡的怪物僵在原地,有的往废墟深处钻,有的缩成一团,像虫子被掀开石板暴露在阳光下。

孙一平没有追。他蹲在老槐树后面,把那个人飞走的方向记在脑子里,东南,往城区。借着是继续踩点。因为他听见了更多的动静。不是怪物。深色制服,发光的短棍,大狗在废墟间穿梭。有人在说话,声音被距离和夜风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的心跳很平稳。不是不怕。是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的手不抖,眼神不乱,抽打怪物的动作和清洁工擦垃圾桶一样熟练。他们是来处理这些怪物的专业人士。不过好像比自己只晚了几分钟。

他在树后蹲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他没看表。手指扣在膝盖上,脉搏稳定,呼吸浅而规律。直到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才意识到身后站了人。回头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对方、。两个穿深色便装的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面无表情。男的那个微微弯下腰,把他从树后拉起来,动作不粗暴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出示证件。没有说“你被逮捕了”或“你有权保持沉默”。孙一平没有反抗。直觉告诉他,反抗是今晚最错误的选项。他被带上了一辆深色轿车。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门把手旁边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按钮。车窗贴了深色膜,透光度比法规允许的最低标准还要低。

车子没有开往派出所。也没有开往任何一个他认识的政府机构。路线偏离城区,驶入一片他没来过的老城区。街灯稀疏,梧桐树遮住了大部分路面。车子在一栋没有挂任何牌子的灰色建筑前停下。建筑不高,大概五六层,外观像九十年代的办公楼,窗户全部拉着深色窗帘,没有门卫,没有保安亭,门口只有一盏防爆灯。他被带进大门。走廊很长,白色墙面,白色地砖,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指示牌。走廊尽头是一扇电梯门,不锈钢材质,没有品牌标志,没有楼层显示屏。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一个朝上,一个朝下。男的按下朝下的按钮。电梯启动时没有任何提示音。门再次打开时,走廊的装修风格和楼上一样,但空气更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他数了数,电梯运行的时间对应的是地下两层左右。

他被带进一间房间。不像是审讯室。像是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茶。茶叶还没泡开,梗在杯底。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玻璃,没有摄像头,没有任何能映出他倒影的表面。

他在桌前坐下。那杯茶是给他的。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

他回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左手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右手手指搭在他肩上,力度很轻,但位置很准——正好扣在他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那个神经敏感点上。

“从派出所骑过来要多久?”中年男人问,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孙一平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没握拳,没乱动。“二十五分钟。顺风的话二十二。”

中年男人抿了口茶。热气蒙在他的镜片上,他的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

“以前在监控室干过?”

“没有。警校毕业一年,巡逻、值班、接警。今天是夜班。”孙一平停顿了一下,“那些失踪的人”他斟酌着用词:“还活着的那些——你们挖出来的人。他们能回家吗。”

中年男人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能。但他们会忘掉今晚的事,忘掉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那个帐篷——”孙一平开口。中年男人没回头:“已经毁灭。具体点说,是被摧毁的——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在比我们快一步的时间里,把马戏团的小丑捅了个对穿,然后在空中飞走了。飞走了。这事你听完就当忘了。”

孙一平没忘,也没询问马戏团和小丑究竟是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在评估他的反应。

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上印着红色的方框印,编号A212。

“在你决定是否签这份保密协议之前,”中年男人把档案袋推过桌面,“我先告诉你一些事情。今晚你看到的,是编号A212的‘食人马戏团’事件。这不是孤例。食人马戏团是一种全球范围内偶发的劣性超自然生物袭击事件,我们每月接到一到两次相关报告,平均每次伤亡人数在八十到两百人之间。有少数成功幸存的普通人和超自然能力者报告。场内已知存在大量D到C级别的食人异形,少量B级怪物,以及至少一个A级个体。今晚你看到的废墟,是这个马戏团最后一个现场。它的其中一个A级个体——表演小丑——已经被一个第三方个体击杀,具体细节不详。”

他翻开档案袋的封口,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孙一平面前。照片上是小丑——不是表演时的样子,是被击穿后的特写。胸口一道贯穿伤,边缘冻结着细密的冰晶。

“第三方,”孙一平重复了一遍。

“第三方。不是我们的人,不是国际教会的人,也不是猎人。另有其人。目前没有更多的信息。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他话风一转:“我们需要你,是因为你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凭公共监控和一份辖区地图,找到了我们花了半天才锁定的位置。你的直觉很优秀,孙警官。直觉在表世界不值钱。在里世界,是稀缺资源。”

“里世界。”

“你现在踩在门槛上。你可以选择退回去——签了保密协议,不对外透露今晚看到的一切,然后继续当你的巡警。或者——”他推过来第二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入职意向书。

“跨过来。”

孙一平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包括每一行小字和页脚的编号。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笔。不是派出所配发的那种黑色中性笔,是一支磨掉了漆的钢笔。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很轻。中年男人收好文件,站起来拉开厢式车的侧门。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废墟那边制服人员在整理装备,几条工作犬坐在一旁喝水。先前那只德牧正趴在废墟边缘,舌头收在嘴里的工装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欢迎加入有关部门,初级调查员孙一平。试用期六个月。”

“配发装备吗。”

“配备一个安全员。他会联系你。”

孙一平是步行走回派出所的。那辆深色厢式车消失在大路尽头,尾灯的红光像两粒逐渐合拢的眼睛。等他走进值班室的时候,夜班同事还在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湿了半张报纸。灯管还是那根灯管,还在滋滋作响。他把外套挂回椅背,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在桌前坐下。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名片。纯白,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也什么都没有。

五点钟,他和换班的同事打过招呼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上午六点,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铃声很奇怪——不是他设置的任何一首铃声,是一个低沉而短促的合成音,像是某个老式通讯设备的待机信号。他划开接听键。

“小孙?上头跟我打了招呼哒,往后我就跟你搭班子做事。”那边的声音粗粝,带着被烟熏过几十年的沙哑,“你屋里在哪咯?我过来接你。”

湘南方言,孙一平想到。

“我在基米新城16栋”

挂了。全程不到十秒。孙一平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开始在心里勾勒这位安全员的形象。络腮胡,平头,夹克,警校里那种二十年老刑警——拳头比说话快,身上有烟味和皮革味。

上午六点十分,在他住的小区门口拐角,他等着。街道很安静,星期天的上午大家都还没醒,早点摊在收最后一个蒸笼,水汽在晨光里散成淡白色。拐角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是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四拍一组。一只湘西山地犬从拐角走出来。体型精瘦,四肢修长,红棕色的短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铁锈色的光泽。双耳直立,耳尖微微向外翻。颈圈上没有警徽,只有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下端坠着一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铭牌。它在孙一平面前站定,尾巴停在一个固定的角度——不上扬,不下垂,精准地维持在身体延长线的位置。

孙一平认出来这个犬种是湘西山地犬

然后大狗开口了。还是那个被烟熏过几十年的粗粝嗓音,但在空气中响起时,没有从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电流杂音。喉音很重,句末的字习惯性地往下沉,像每个词都是被一口烟推出来的。

“我叫旺财,退休返聘。从今天起是你的安全员。”旺财打了个喷嚏:“咯大清早还有点冷咯,走噻,我晓得格附近有家羊汤店味道蛮好”

说罢,旺财嘴巴动了动,吐了一口红褐色卤水。

“他妈的还是湖南狗!”这句吐槽孙一平没有说出来。

不等孙一平回应,旺财转了个方向迈开爪子,然后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来递上一个精品大果。

“对哒,你应该不怯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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