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点,易宇推开出租屋的门,把钥匙扔进鞋柜上发出一声脆响。客厅很安静。沙发上多了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电视遥控器摆在茶几左上角。不是他放的,他习惯放右边。
南忧月正坐在沙发上,白猫趴在她腿上,尾巴慢慢地扫来扫去。她穿着他另一件卫衣,深蓝色的,袖子依旧盖过指尖。五天过去,她已经掌握了把袖子往上抖一截的技能,但每次都只抖右手,左手还是拖着。
电视机里面正在放着广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没什么特定的焦点,只是看着傍晚的天色从蓝灰过渡到橘红。
易宇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系上围裙。围裙还是那条送的很丑的卡通猪围裙。菠萝咕咾肉,柠檬手撕鸡,水煮芦笋——周五了,做点像样的。他把鸡腿肉放进冷水锅里加姜片料酒焯上,开始处理菠萝。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声音稳定均匀。
菠萝对半切开,果肉改花刀,挖出来切成一口大小的三角块。刀尖沿着果皮内侧转一圈,果肉干净利落地脱出来。青红椒切菱形片,码在盘子里备用。里脊肉切厚片,刀背拍松,再切成条,加盐、料酒、蛋清抓匀腌上。另一个灶头上的小锅烧着水,芦笋洗净,根部削皮,整齐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菠萝的酸甜味从砧板上散开,混着焯鸡腿肉的姜片气味,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果香。
他把腌好的里脊肉裹上淀粉,一粒粒下油锅。筷子在油锅里轻轻搅动,肉块在金黄的热油里翻滚,表面迅速定型成一层酥脆的壳,浮起来时颜色刚好是浅金黄。捞出控油。另起锅,少量底油,番茄酱划圈挤进锅里,小火炒出红油,加糖、白醋、一点点盐,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酸甜的气味猛地炸开,把菠萝的清香顶到了天花板。倒入肉块和菠萝青红椒,翻锅。手腕一抖,锅里的食材在空中翻了个身,酱汁均匀挂上每一块肉和每一片青椒。出锅,装盘。
焯好的鸡胸肉捞出来沥凉,不烫手了开始手撕。肉丝顺着纹理一条条撕下来,粗细差不多,码在盘子里。柠檬对半切,挤汁,籽用刀尖挑掉。蒜末、小米辣、香菜段、生抽、香醋、糖、花椒油,和柠檬汁一起搅匀,浇在撕好的鸡丝上。筷子拌匀,尝一口,酸辣平衡,柠檬的清香正好盖住花椒油的麻。芦笋下开水锅烫一分半,捞出来过凉水,码盘,淋一点蚝油汁,清绿的颜色在暖黄的厨房灯光下很鲜。
他把三道菜端到餐桌上,又回去开了第三个灶头,取出一个小奶锅。白猫从沙发上跳下来,无声地溜进厨房,蹲在他脚边。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和一小碗提前化冻的鱼肉泥。鸡蛋打进碗里搅散,鱼肉泥倒进小奶锅,加一点点水,小火加热,用筷子不停搅。鱼肉在热气里从半透明变成白色碎末,他把蛋液倒进去,继续搅,直到蛋液和鱼肉混成细腻的淡黄色糊状,关火。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从冰箱里拿啤酒——敲门声响了。不是快递的那种轻促短音,不是邻居的那种边敲边喊。是不紧不慢的三下。间隔均匀,力道一致,指节敲在防盗门铁皮上。
他擦干净手。走到门口,猫眼外面有点暗。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只暹罗猫和一只狸花猫。暹罗猫稍微靠前一点,还是那套Q版黑色西服,暗红色领结,小圆帽,站得笔直。右爪抬起来,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它就是小脸黢黑,易宇认得。狸花猫站在它身后半步——穿着一件米花色的大衣,翻领,袖口收得很窄,衣摆刚好到小腿中段,整个猫看起来比小脸黢黑大了一圈,不是胖,是骨架宽。它的脸更圆,耳朵边缘有一小块缺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好喵,”小脸黢黑放下爪子,拉了拉领结。动作还是那么自然,像是商务拜访的标准流程,“打扰了。”
易宇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低头看着这两只猫,又抬头看了眼楼道。声控灯亮着,电梯数字停在一楼。他回忆起几天前—这只暹罗猫在他的茶几上给白猫当翻译,临走时从十五楼窗户跳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现在它走了正门。
“……你们是走楼梯上来的还是坐电梯。”
“电梯喵。我们按了门禁,物业那边有备案。”
易宇沉默了两秒,决定不问“物业为什么会给猫备案”这个问题。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吃饭了没。”
“吃过了喵,不劳费心。”
小脸黢黑走进玄关,后爪在地垫上蹭了蹭,不是擦鞋,是猫的习惯,确认落脚点的质地。狸花猫正在脱大衣。它把前爪从袖子里抽出来,折好领子,挂在衣帽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挂完之后还用爪子把衣领拍了拍平。
南忧月在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白猫趴在她腿上,尾巴慢慢地扫来扫去。电视里放的是一档宠物纪录片,画面上一只橘猫正在追一只激光笔的红点,旁白用一本正经的语调解释猫的捕猎本能。她的眼睛跟着那只橘猫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嘴唇微张,表情认真得像是第一次看到猫这种东西。实际上她第一次看到电视是三天前。易宇教会她用遥控器之后,她把每个频道都翻了一遍,在动物世界停下了,看了三个小时。广告时间看到一个关于流浪狗收容的公益短片,他端着水杯路过时发现她在哭。不是嚎啕,不是抽泣,是眼泪无声地从那双蓝眼睛里流下来,她自己甚至没意识到那是哭,只是觉得脸颊湿了,用手背擦了擦,继续看。白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纪录片里的橘猫吸住了,连门口传来的对话声都没听到。白猫倒是早就听见了。它耳朵转了转,尾巴停了一下。
出于礼貌,易宇还是给两位来客各盛了一份猫饭。他把鱼肉泥和蛋液在小奶锅里重新热了一遍,分别装进两只小碟子,又从冰箱里翻出两条猫条,剪开口子挤在碟子边缘。狸花猫低头闻了闻,耳朵转了转。然后和小脸黢黑同时把脸埋进碟子里。咀嚼声很轻,尾巴同时翘起来。两个碟子被舔得干干净净,猫条更是一点不剩。狸花猫吃完后用爪子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它刚才挂大衣时一样。小脸黢黑则是把碟子边缘最后一点鱼油舔掉了。
南忧月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纪录片放完了,她现在在看一档介绍热带雨林鸟类的节目,画面上一只极乐鸟正展开浑身金绿色的羽毛跳求偶舞。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筷子还捏在手里,碗里的咕咾肉已经吃完了,米饭还剩一小半。易宇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空碗拿走,换上一盘新盛的饭,浇了咕佬肉的汁,又把整盘芦笋挪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新碗,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继续看电视吃饭。
餐桌上只有易宇和三只猫。饶是易宇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小脸黢黑和狸花猫并排坐在他对面,坐姿端正,尾巴规矩地圈着脚垫。加上那只还在和猫饭打架的白猫,三只猫把他放在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包围圈里。
他喝了口啤酒。
“怎么回事?我是在被猫审讯吗。”他在心里思考着:“我也好久没有看爱猫区的视频了,带个狸花猫来不会是想挠死我吧。”
吃完饭后易宇把碗筷收进厨房,盘子冲水泡进水槽里。他给三只猫端上三小碟牛奶,又从橱柜里拿出可可粉——超市买的普通可可粉,南忧月三天前看他喝了一次热可可之后指着杯子说“要”,从此每晚一杯。他用小奶锅热了半杯牛奶,舀一勺可可粉搅进去,搅到颜色均匀的深褐色。端到茶几上递给南忧月时,她双手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上唇沾了一圈可可泡沫。她用袖子蹭掉,继续看电视。
易宇走回餐桌,给自己开了罐黑啤,拉开拉环时泡沫差点溢出来,他低头嘬掉第一口。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小脸黢黑把牛奶碟子舔干净,抬起爪子整理了一下领结,开口了。
“这位是丧彪喵。”
狸花猫顺着小脸黢黑的话点了点头。它的坐姿比小脸黢黑更沉,后背笔直,两条前腿并拢放在桌面边缘,爪子收得严严实实。和它刚才吃猫条时的姿态判若两猫。
“幸会,”易宇已经失去了吐槽的欲望,朝狸花猫点了点头。
狸花猫没有回话。它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大衣内侧居然还有口袋——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张表格。表头印着几个红色大字:监护人评分量表。下面列了十几项条目。身高体重血型。性格评估。行为评估。心理状态监测。行动能力评分。生存技能评分。烹饪技能评分。情绪稳定性。社交意愿。规则意识。上进心。每一项后面都用黑色墨水手写着分数和简短评语。
烹饪技能后面写的是“优秀”,旁边一行小字:手法熟练,技巧高明,如果不是送检都怀疑里面是不是加东西了。
生存技能后面写的是“及格”,小字备注:战斗智商、胆量和应变能力良好,作战经验与婴儿无差别。
行为评估是“待观察”,小字:此人的行动毫无逻辑可言,几乎无法预测。
最底下几行的字迹换了——前面的字迹是端正的印刷体,这里明显是另一只手写的,笔画更轻,转折更圆,但笔锋收尾时偶尔带出尖锐的斜线。上进心:劣。备注:白天不知道跑去那里闲逛,魔法练习零次。智商评估:疑似弱智。备注:被怪物追、与魔女同居、长翅膀飞回家,第二天照常起床做早饭,此人脑子可能有问题。
易宇的表情越看越扭曲。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
“我说这侵犯我的隐私了有没有懂得。”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餐桌,对上白猫的方向。白猫蹲在南忧月腿上,隔着茶几和餐桌之间大概三米的距离,金色的眼睛在暖光灯下半眯着,尾巴悠闲地扫着沙发垫。“先不提这个‘上进心劣’的评价,我上班全勤怎么就是劣了,”易宇的手指往下移了半格,“这个‘智商疑似弱智’多少带点个人恩怨吧?”
白猫喵喵了两声。简短,平淡,不带任何语气。小脸黢黑端起牛奶碟子舔了最后一口,用爪子擦了擦嘴角的奶渍,转向易宇。
“这几天的综合评价下来,你的个人能力还是不错的喵。没有误导魔女大人,做的饭味道也有营养很好吃喵。”
它的语气很标准,像是在做季度绩效面谈。但翻译完之后它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在椅子面上轻轻扫了一下,用一种“下一条不太好念”的速度调整了语速。
南忧月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滴可可牛奶,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地砖上走过来。白猫从她腿上跳下去,落在沙发垫上,又跳上沙发扶手。南忧月走到易宇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动作很轻,和第一次在厨房门口拉他袖子一样。她把空杯子举到他面前。
易宇接过杯子,走回厨房,用小奶锅重新热了半杯牛奶,舀一勺可可粉,搅匀。她把杯子捧回去,重新窝回沙发里,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卫衣和毯子的包裹里,只露出捧着杯子的两只手和一小截额头。
易宇回到餐桌,顺手把剩下的牛奶倒进三只猫的碟子里。小脸黢黑低头舔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猫也会清嗓子?继续翻译。
“但是你这个人这里有点问题喵。”
小脸黢黑边说边敲了敲脑袋,同时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易宇。它的眼神在说“这是原话不是我说的”。
“明明有着强大的魔法能力,却只用来做冷饮和端热锅喵。”
易宇拿起啤酒罐的手停了一下。他回忆了自己这几天的冰魔法使用记录。周二早上牛奶倒多了怕浪费,于是把牛奶做成雪糕。周三炒菜铁锅时把手松了,烫得要死,冰了一层把手用来隔热。周四晚上冰了两罐啤酒。周五——就今天早上——冰了一杯冰美式。全是用掌心产生的冷气实现的,每次动用时雪花图案都会亮一下。
他从没想过要把它用在别的地方。
白猫又喵喵了几声。这次篇幅更长,语调里多了一种明显的抑扬顿挫,易宇听出来他老妈训话一般的语气。
“所以正常人会飞了,学会魔法了,就算不是立刻变身成超级英雄去帮助他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实验自己的新能力去锻炼自己吧?”
这段话从一只穿西装的暹罗猫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逻辑清晰,甚至自带反问句的语气上扬。易宇握着啤酒罐,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在马戏团废墟上方张开翅膀往下看的那一刻,在拳风把怪物打碎的那一刻,在冰剑从掌心凝聚成型的瞬间。他想过。他想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在心里把选项排了一遍:A. 辞掉工作,去当蒙面义警,用魔法和雪花翅膀打击犯罪,对抗里世界的未知威胁;B. 继续上班,拿到这个月的全勤奖,给南忧月做晚饭,周末教她用微波炉。
他选了B。不是因为不关心世界,是因为他觉得世界很大,但每天需要吃饭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可是我还想要全勤奖呢,”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语气不像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客观事实,“这个月我都坚持快二十天了。”
白猫脸上露出了一个表情。这表情易宇在自己的好哥们脸上见过,意思是这个人已经没救了。它的耳朵先压下来,然后半站起来,跳下沙发,迈着匀称的步子穿过客厅,跳到南忧月腿上。把下巴搁在南忧月的膝盖上,用这个姿势明确地宣告:这个话题我已经不想参与了,这个人交给你了。
南忧月低头看了看白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继续看电视。雨林纪录片放完了,现在屏幕上是一只树懒正在用极慢的速度打哈欠。
小脸黢黑把翻译的接力棒接过来,端正坐好。它的尾巴在椅子面上扫了扫,像是在组织措辞。
“为了魔女大人的安全喵。我们要把你锻炼成强大的忍者喵。”
易宇的啤酒罐停在半空。他正准备喝第二口,罐沿悬在嘴唇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什么?”
狸花猫丧彪此时接过话题。它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开口。声音比小脸黢黑低沉得多,喉音更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专业还是中二的严肃感。
“就由在下,来教导易宇大人,奥义的幻影哈气术。”
易宇的啤酒罐停在嘴边,没喝下去。他看看丧彪,又看看小脸黢黑。小脸黢黑用爪子推了推领结,没翻译。显然丧彪说的就是人话,不需要翻译。他右手握着啤酒罐,左手的拇指下意识地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这几天挑战他世界观的事情太多了,不过他习惯了,现在他处理未知信息的能力已经足以让他轻松面对任何复杂问题!
易宇:“?”
此时南忧月看到了环保记录片里面拍摄的人类过度捕杀鲸鱼的片段,下意识握紧拳头
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