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脸黢黑推开实验室的门。
和外面道场的肃穆不同,这间房间更像一家塞满了奇形怪状物品的二手精品店。挂架上的衣架吊着各种款式,洛丽塔裙、户外冲锋衣、晚礼服、甚至还有一套看起来像宇航服内衬的紧身衣。墙边堆着几个半开的金属箱,箱子里塞满了手套、靴子、腰带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小物件。角落里两个搬运猫正在把一个比它们加起来还大的木箱从推车上卸下来。
小脸黢黑从架子上拿起一件裙子开始介绍:“这是研发部的新品喵,采用魔法纤维编织,透气性——”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是一只猫的惨叫。
被砸的猫弯下腰,捂住脚趾,痛苦地仰天长啸:“我超威!你们tmlgb的东西给我拿好了啊!卧槽!”
小脸黢黑猛地从易宇腿边窜出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根猫条,以近乎过肩摔的姿势把猫条塞进那只惨叫猫的爪子里。“每日鱼糜!这是我们大小姐的代言的明星产品!”它的声音又尖又亮,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红毯上念赞助商名字。被砸的猫接过猫条,表情还停留在痛苦和懵逼之间。小脸黢黑补了一句:“公司报销。”
易宇和那只手抖的猫对视了一眼。手抖的猫目光躲闪,爪子在裤子上蹭了蹭,低下头装作检查货物。易宇没有低头。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小脸黢黑身上。暹罗猫正用爪子撕咬猫条包装,牙齿和塑料包装较劲,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它咬开一条口子,嘴里还叼着包装袋一角,察觉到易宇的目光,动作停了。尾巴僵在身后。
“你先等下,”易宇蹲下来,手肘压在膝盖上,和小脸黢黑保持平视,“你们是怎么和员工介绍我的。”
小脸黢黑把猫条从嘴里拿出来,爪子把包装袋抚平,放在旁边的货架上。然后它清了清嗓子。“这个嘛——就是正常的外部访客登记流程喵,姓名、性别、身份证号、魔法等级——初级访客权限——”
易宇露出了那种你看我啥子吗的表情。
暹罗猫的耳朵压平了。它看了一眼南忧月。南忧月正站在一排挂满手套的货架前,研究一只亮粉色的骑行手套。她大概是确实没注意,也可能她注意到了,但她对小脸黢黑不讨厌,所以选择继续研究手套。小脸黢黑转头,对着白猫不在的地方做了一个“属下无能”的表情,然后全招了。
哈基米集团对内部通报新访客,会附带一份简要背景调查。这份调查由情报分析室负责,调阅了易宇所有公开社交媒体账号。调查结论被压缩成几段话附在访客登记表备注栏里。小脸黢黑把这几段话背了出来。
第一段是易宇三个月前在一个讨论伴侣动物保护法修订的热门帖子下的回复。原文是:“《伴侣动物保护法》草案第三版新增的禁止安乐死条款会导致流浪动物收容所爆满,财政拨款完全跟不上。我支持在绝育和领养率达到一定标准之前保留安乐死选项。这不是虐杀,是管理失败后的止损。”后面附了他整理的一份本市流浪动物收容所三年内的容量数据和安乐死执行数量对比表格,以及被安乐死的流浪动物中因疾病、伤残或严重行为问题不适合领养的比例。
第二段是他更早的一条动态。原文转发了一条某宠物博主呼吁“禁止对校园流浪猫进行任何形式的管理干预”的万字长文,转发语只有一行:“定期驱虫、定点投喂、不干预繁殖这三件事加起来对城市鸟类种群的影响有多大,有没有人算过?”
第三段是他在别人帖子下的回复。原文是:“流浪猫狗问题是人造成的,不是猫狗造成的。源头是弃养、走失和无序繁殖。一刀切禁安乐死是在用猫狗的生命为管理失职买单。解决问题的顺序应该是严惩弃养、强制绝育、提高领养率,最后才是安乐死保底。跳过前三步直接禁最后一步,是在作秀。”
小脸黢黑背完最后一条,耳朵完全贴平在脑袋两侧。它的尾巴夹在后腿中间,爪子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情报分析室的猫有时候就是太闲了喵。这些内容被整理成了一份‘易宇先生关于流浪动物问题的立场文件’,放在了内部共享盘上。传阅范围是一线客服和接待组。员工培训时要求熟读,以免在接待您的时候说错话喵。”
易宇低头看着这只蹲在货架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暹罗猫。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更新频率不高,发的内容大多是技术评测、新番吐槽、游戏内容、抽奖转发和偶尔拍到的流浪猫照片。他每次发流浪猫照片都会附上一句——下班后拍到的雷霆丑猫。其实后面每次拍完后,他都会把猫送去救助站,只是他从来不发出来,那样和他最讨厌的那种人没有区别。
这些猫现在都知道他在网上说过什么了。
南忧月放下那只亮粉色手套。她不太懂这里的技术原理,但她能感知到易宇的情绪正在从“平静”往某个更深、更沉、更接近火山爆发前最后三秒的方向滑。他的脸越来越黑,她歪头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臂。
易宇回过头点了点。“我说,这他妈侵犯我的隐私权了有没有人懂。”
小脸黢黑连连点头。它的领结在快速点头的惯性下弹起来打到自己的下巴,它没有调整。“肯定会澄清喵。保证会在内部统一口径。以后对外介绍易宇先生时使用修订版措辞,强调易宇先生对具体流浪动物的实际救助行为,强调易宇先生立场背后的数据依据,强调易宇先生”它顿了顿,把原本要说的“曾是救助站匿名捐款人”咽了回去,因为那意味着情报分析室还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它的耳朵又压低了一点。“总之会澄清的喵。情报分析室的猫确实太闲了,我回去就给他们加工作量。”
闹剧过后,小脸黢黑把俩人领到实验室另一侧的一个独立陈列柜前。柜子不大,玻璃罩里面放着一个黑底红边的小小项圈,项圈上系着一枚铃铛,铃铛是哑光的银色,没有响声。它打开玻璃罩,小心地用两只爪子把项圈捧出来。
“这是魔法科技装备室的最新成果喵,研发部花了很大功夫。抑制魔力的项圈,戴上之后可以帮助南忧月小姐控制魔力的释放阈值。魔力波动会被限制在一个安全范围内,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而释放过量。”
项圈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样南忧月小姐就可以释放更多的情绪了。不必再因为害怕伤到别人而压制自己的反应。可以生气,可以开心,可以在想说‘哈’的时候不需要先检查身边有没有窗户。”
南忧月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铃铛。她把项圈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双手举过头顶套在脖子上。铃铛贴着锁骨,黑色皮革圈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她用手指捏了捏铃铛,没有响。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易宇。
易宇靠着货架,看着她脖子上那只黑底红边的项圈。“……好萌。”
南忧月歪头。“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爱的意思。”
“可爱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很好看的意思。”
“······。”
小脸黢黑从货架上拿起那根还没吃完的猫条,低头咬了一口。研发部的预算今年没白花。情报分析室的那群家伙他今晚就发邮件,让他们把所有“易宇”相关的内部文件全部标注为最高权限。白猫小姐说过:魔女大人很在乎这个愚蠢的人类。
易宇靠着货架,看着南忧月低头拨弄项圈上的铃铛。她每拨一下,铃铛就无声地晃一晃,她似乎对这个不响的铃铛产生了持续的兴趣。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和白猫认识也有一阵子了,他见过它不屑的表情、见过它哈气的样子、见过它被掐后颈时愤怒的瞳孔、也见过它趴在南忧月腿上用尾巴扫沙发垫的悠闲。但他从来没听白猫说过话,也没听过它的名字。
“那只白猫,”他转向小脸黢黑,“为什么只有她不会说话。而且你们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她就叫‘小姐’?”
“因为小姐还没有成年喵。”小脸黢黑把猫条的包装袋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我们家族的猫在成年之后会获得人类的名字和人类发音的能力。在这之前靠猫语沟通。名字在成年礼上才正式授予,在那之前只有猫名,就是你们听来像‘喵喵’的东西,实际上是有音节的,但人类听不到那个声域喵。”
易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她不是文盲。”
小脸黢黑的胡子抖了抖,没有接这个话茬。
从哈基米总部出来,易宇驱车前往市中心,到达时太阳已经偏西。易宇把摩托车停在市中心商圈的地下车库,南忧月从后座下来,站在车库出口的斜坡上,仰头看着头顶一片被高楼切成方块的天。她脖子上的黑底红边项圈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铃铛没有响。
“这里好高。”她说。易宇锁好车,把她的裙摆从车轮边拎开。“上面更高,走吧。”
周末傍晚的步行街人很多。南忧月走在他旁边,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出门都快了半拍。她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洛丽塔裙的蕾丝边随转头的动作轻轻甩动。她在看橱窗里的假人模特,看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看一个小孩手里牵着的卡通气球。然后她停在一家鞋店的橱窗前,蹲下来,手指点在玻璃上。“这个。”
玻璃后面是一双亮红色的高跟鞋,鞋面上缀着水钻,在射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易宇看了一眼价格标签。“想试吗?”
她点头。他推开鞋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店员迎上来,目光在南忧月的白发和蓝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职业性地微笑着说小姐想看哪款。南忧月已经在试鞋凳上坐好了,她把黑色皮鞋蹬掉,穿着白色长筒袜的脚踩在试鞋垫上,等店员把那双红色高跟鞋拿过来。
易宇靠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她把脚塞进鞋里。鞋跟太高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旁边货架的边缘。货架上的鞋盒被她这么一抓,哗啦啦地滑下来三个,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店员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捡鞋盒。
易宇道了个歉走过去把南忧月从鞋堆里拎出来,扶着她站稳。“这个不能穿,你会崴脚。”
“可是好看。”
“好看的多了,不是每一样都要买。”他把她按回试鞋凳上,蹲下来帮她把高跟鞋脱掉,重新套上黑色皮鞋。
边上的店员露出了一副“本来上班就烦的表情。”
鞋带系好,他站起来拍拍膝盖,对店员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拉着南忧月走出鞋店。
“那个不能碰,”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冒烟的下水道井盖,“是热的,有时候会喷蒸汽。下次看到冒烟的就绕开走。”
南忧月认真地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井盖,像是要把“冒烟的东西不能碰”这条规则和那个铁盖子的外观一起存进脑子里。
奶茶店。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菜单屏幕上的图片,指着中间那杯颜色最鲜艳的草莓奶盖。“这个。”
“你已经吃过冰淇淋了。”
“那是上午。”
易宇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扫码点了一杯。南忧月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吸了一口,眼睛轻微地睁大了一点。然后她把杯子举到他面前。“你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太甜。她还是看着他,等他评价。他把嘴里的甜腻口感咽下去。“还行。但不能再买第二杯了——这个糖分大概够你蹦到明天早上。”
她点头,抱着奶茶杯继续往前走。
电子烟店门口,一个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抽烟,烟雾在傍晚的橙色光线里懒散地飘。南忧月驻足看着那团烟雾,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脸凑过去,用鼻子吸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白发的发梢差点扫到烟灰。易宇把她往后拉了一步,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把她手里的奶茶杯扶稳以免洒出来。
“那个不是香的东西。那个是烟,呛人的。以后看到有人抽烟别凑上去闻。”
南忧月揉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咳嗽的余震。“不好闻。”
“对,不好闻。而且对身体不好。”他松开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鼻子,“看见了就离远点。你呢,不可以碰烟,也不可以碰任何冒烟的东西——除了厨房里的蒸汽,蒸汽可以碰。”
“蒸汽是白色的。”
“对,白色的可以碰。灰色的不行。”
她擦了擦鼻子,把纸巾叠好,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易宇指了指路边的垃圾桶。“这个扔那里。铁的那只。”她走过去,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他。他点了点头。她说扔对了。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又多了一点弹性。
手表店。她在橱窗前停了不到三秒就走了,大概是因为里面的东西都会动但不会叫。卖艺的街头歌手。
她站在人群外侧听了整整一首歌,吉他扫弦的时候吉他的琴弦震动把她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易宇胸口上,然后发现那个声音不是要攻击她,就又往前站了半步。
花店。她蹲下来看一排多肉植物,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某颗多肉的叶片,叶片纹丝不动,她又碰了一下。易宇说这种植物缺水才会皱,现在的叶子是饱满的说明不缺水。她听完又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看旁边的玫瑰。玫瑰带刺。她伸手要摸,易宇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指,把她的手从花茎边缘移开。“这个有刺,会扎伤。”她低头仔细看,找到了那根藏在叶柄下的小刺,然后点头,把手收回来。
她什么都没买。她只是看。像一台关了七百年的信号接收器,终于调到了正确的频率,正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把这个世界的模样存进硬盘。
丧彪蹲在步行街上空的行人天桥护栏上。它换掉了道场里的黑色剑道上衣,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左爪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名称、没有图标的记事本应用。它已经在这里蹲了几个小时了。从天桥上看下去,整条步行街的人流都在它眼里。它锁定的那两个人此刻正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白发少女在自动售货机前研究饮料瓶的标签,高个子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它把手机举到嘴边,压低声音,喉音很重:“魔女大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看了很多东西,每一样都看得很认真。刚才被烟呛了一下,但没哭。被吉他声吓了一跳,也没哭。她已经不会轻易哭了。”它按下停止录音,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继续按住录音键。“养护人表现良好。全程跟随,全程解释,没有催促。奶茶买了一杯,没有买第二杯。预计糖分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评价不计入监护人评分量表。”
它收起手机,从天桥护栏上轻盈地跃下,落在天桥另一端的一棵老樟树的枝丫上。树叶轻轻晃了晃。它透过树叶的缝隙,目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步行街深处。
南忧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没看到它,树太密,距离太远,而且丧彪的隐藏技能是职业级的。但她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站了一会儿,又转回去,跟着易宇拐进了一条挂满灯笼的小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章鱼烧的小摊,她正在指那个。
丧彪把爪子伸进卫衣口袋,摸出一颗柠檬草茶里的猫薄荷糖球,剥掉糖纸塞进嘴里,在树上嚼了几口,把糖渣咽下去。味道不太好,但这个位置视野极佳。
一对路过的年轻情侣,对它似乎很有兴趣,走过来摸了摸丧彪。
它没有逃跑或抗拒,假装表现出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都是为了工作喵”丧彪打了个滚,露出肚子,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这个人类还挺会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