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巅间,云海翻涌如涛,将远近峰峦都吞成了一片茫茫的素白。
苏酥赤足踩在悬崖边上,一头雪白的长发被山风吹得猎猎飞扬,几缕发丝掠过她赤红的眼瞳,她也不去拨,只是眯着眼朝山下望。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山门广场上的人小得像是撒在白瓷盘里的芝麻粒,但她偏偏能一眼认出那一颗——那颗栗棕色的、灰扑扑的、正站在队伍末尾饿得摇摇晃晃的小芝麻。
然后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就往回跑。
赤足踩过青石、枯枝、松针,一路跑到山道拐角处的一棵老松下面,那里正好站着一个白发老头。
青云宗掌门叶凡,此刻正背着手站在松下,面色凝重地眺望云海,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气象。
那气象大约维持了不到三息,就被一个清脆甜软的声音击得粉碎。
“掌门大人——”
叶凡的身影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他活了一千三百年,斗过魔尊,镇过妖乱,经历过大小天劫不下十余次,自认这颗道心早已锤炼得如金石般坚不可摧。
然而此刻,这个声音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轻轻松松地扎穿了他所有的防线。
叶凡颤颤巍巍地回过头,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见过老祖。”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师父了。”苏酥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的眉眼弯弯。
叶凡的膝盖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只听得扑通一声,青云宗掌门、大梁国修仙界第一人、活了千年有余的叶凡真人,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祖折煞弟子!叶凡万万不敢!”
开什么玩笑。
叶凡跪伏在地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层层法衣。
这要是传出去——传出去,全天下都会说他叶凡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当青云老祖的师父。
他的一世英名,不,一世老命,还要不要了?
谁人不知这位青云老祖的赫赫凶名?一千年前,魔道第一人血影老祖率八部魔将围攻青云宗,这位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苏酥,独自一人站在山门前,一盏茶的工夫,血影老祖便只剩了个血影。
后来有修士从战场遗迹中走过,说那片山石被血气浸透了三尺深,至今寸草不生。
而此刻,这个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煞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赤红色的眼瞳弯成了月牙。
叶凡的冷汗顺着鼻梁滴到了青石板上。
“别给脸不要脸啊。”
声音忽然就冷了。
不是温度降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酥脸上的笑意还在,但那双赤红眼瞳里的光已经变了味——不再是少女的娇俏,而是某种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她看着叶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只聒噪的虫子,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不敢,不敢。”叶凡的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不,以这位的手段,他连忌日都不会有。
“那就好~”苏酥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甜软,那层寒冰似的杀意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到时候你在广场那里看到一个棕色头发的狐娘,一定要收她为徒——无论天赋~”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双手合十拍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我到时候会假扮成刚上山的凡人,你把我也一起收掉,这样我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苏酥捂住了嘴,肩膀轻轻耸动,发出嘻嘻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要去换一套好看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白袍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件太旧了,显得我好老。雨雨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孩呢,她喜欢温柔的、软软的、需要被照顾的那种——对,就是这样。”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我要每天跟在她身后,叫她师姐,缠着她教我修炼,吃饭的时候要坐在她旁边,睡觉的时候要——”
“老祖。”叶凡还跪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哦,对,你快去吧,不要露馅。”苏酥摆了摆手,像是才想起地上还跪着个人。
“弟子遵命。”
叶凡又邦邦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实诚。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松针簌簌落了两根,山风穿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云海依旧翻涌不息。
叶秋雨站在测灵石碑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那只满是泥垢的手在衣摆上蹭了又蹭,蹭到掌心发热,才小心翼翼地按了上去。
石碑冰凉,凉得像三九天里的一块铁,那股寒意顺着掌心一路窜到胳膊肘。
她咬紧后槽牙,把手掌死死摁在碑面上,摁得指节发白。
一息。两息。三息。
石碑纹丝不动。
叶秋雨的眉毛拧了起来。
不对啊,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左手摁上去——还是没反应。她把两只手都贴上去了,整个人几乎趴在石碑上,脑门也顶了上去。
石碑依然无动于衷,冷漠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噗。”队伍后面有人笑出了声。
广场边上围观的人群里,那个穿红裙的少女已经测完了,正被几个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她远远看着叶秋雨趴在石碑上的狼狈样子,袖口掩着嘴角,眼里的笑意遮都遮不住。“三息了,”她偏过头对身边的蓝衫少年说,声音不大不小,“普通凡人摸上去,一息之内就会有反应。她这都贴上去多久了?”
蓝衫少年摇了摇折扇,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秋雨没听见这些话。
她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这块该死的石碑上。
她退后一步,又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把右手掌心贴在碑面正中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按照刚才听来的只言片语在心里默念——感应灵气,沟通天地,引气入体……
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一只眼,偷瞄了一下石碑。还是那块白惨惨的石头,连一丝光丝都没给她亮。
“下一个。”执事的声音平板板的,连眼皮都没抬。
叶秋雨的手从石碑上滑下来。
她垂着眼睛,慢慢地退出了队伍,退到了广场边缘。
身后传来下一个测试者手掌贴上石碑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低低的惊呼——大概是又亮起了什么好颜色。
她没有回头看。
“……真费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嘲,一点点不甘,还有一点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委屈。
上山之前她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什么龙傲天开局,什么天将降大任,到头来连块石头都懒得给她一点光。
叶秋雨站在人群外围,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尖的时候,被冰得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脚趾头的那双破布鞋,又看了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仙门弟子——他们的鞋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转过身,面向下山的路。
白玉台阶又长又陡,一路向下延伸进云雾里,看不到尽头。
她来的时候爬了半个时辰,现在要再走下去,还得走半个时辰。
下山之后呢?继续流浪?再找一个破庙过夜?还是去哪个镇子上问问谁家要丫鬟?
她抬起脚,还没落下,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慢慢消退的,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的——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叶秋雨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
一个白发老头正从山门内缓步走来。
他身着一件玄青色的道袍,衣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
头发白得像山顶的积雪,面容却很清癯,看不出具体年纪——说六十也行,说六百似乎也不违和。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极稳,像是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节律上。
广场上的弟子们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拜见掌门!”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广场边的松枝都抖了三抖。
叶凡微微颔首,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然后——停在了叶秋雨身上。
叶秋雨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老鼠,僵在了原地。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这位掌门大人看的就是自己,然后慢慢把那只悬着的脚放了下来。
叶凡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执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那个棕色头发的小丫头,测过了吗?”
执事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看名册:“禀掌门,测过了,没有灵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掌门日理万机,怎么忽然关心起一个凡人的测试结果?
“没有灵根?”叶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叶秋雨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有几个世家子弟甚至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红裙少女微微偏过头,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倒是想看看,一个没灵根的乞丐,掌门能说什么。
叶凡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朝叶秋雨招了招手:“你,过来。”
叶秋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她上辈子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好吧,这个场面她真没见过。
但她深谙一个道理:当大老板主动叫你过去的时候,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先过去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叶凡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干脆鞠了个躬,角度很诚恳。
叶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双阅尽千年沧桑的眼睛从她乱糟糟的栗棕色头发看到满是泥点的粗布衣裳,再看到那双顶出脚趾的破鞋,最后落在她脸上。
叶秋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敢移开目光,只好硬着头皮回视。
她忽然觉得,这位掌门的眼神有点奇怪。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就像是收到了一个指令,正在按图索骥地对号入座:棕头发,狐娘,衣衫褴褛,嗯,都对上了。
“把手伸出来。”叶凡说。
叶秋雨老老实实地伸出右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测灵石碑的凉意,指尖微微发抖——主要是饿的。
叶凡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她的手腕涌入经脉,像一条温吞吞的小蛇,在她身体里游走了一圈。
那感觉暖洋洋的,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几息之后,叶凡收回了手。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勾掉了一个确认项。
“根骨尚可,”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虽无灵根,但体质特异,经脉通透。老夫坐下无弟子,正想收一个,你可愿意?”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没有灵根也能入门?”
“体质特异?什么体质?我怎么没看出来……”
红裙少女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叶秋雨,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忽然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泥鳅。
三系灵根,世家出身,测灵石碑三道齐辉的她,也只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进了内门,拜在一个普通长老门下。
而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乞丐,居然被掌门亲自点名?
凭什么?
叶秋雨自己也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不就是她上山之前给自己规划的最高目标吗?婢女也好,杂役也罢,能吃饱就行。
现在不但能吃饱,还是掌门亲自收徒——虽然不是亲传弟子,但掌门身边的人,食堂能差到哪去?
不对不对,等一等。刚才那位执事说她没有灵根,这位掌门不但不嫌弃,还亲自把脉,还说她“体质特异”——小说里怎么写的来着?
主角被测出没有灵根,然后高人一眼就看出了主角隐藏的特殊体质,力排众议收为弟子,后来主角一飞冲天……
俺果然是龙傲天!
她的思路正飘到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地,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
山门的方向,台阶的尽头,跌跌撞撞地跑上来一个人影。
那脚步声跌跌撞撞的,一听就是爬山爬到了极限。
叶秋雨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个女孩从台阶尽头冒了出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女孩的头发在日光下白得耀眼。
不是老人那种枯败的灰白,而是像深冬第一场落雪堆在松枝上的那种白,蓬松、柔软、干干净净,被山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团流动的雾。
那头发高高束成一束利落的马尾,发根处缠着一根正红色的发带,发带尾端长短不一地垂下来,随着她喘气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慢慢直起腰来。
叶秋雨这才看清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脸颊上浮着两团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
眼睛是赤红色的,和她自己那种朱砂晕开的温润不同,这女孩的眼睛红得更纯粹,像是融化的红宝石灌进了瞳孔,亮得惊人。
她的衣裳看起来也像个普通的寒门少女——一件纯白色的窄袖短袍,料子素净得没有任何花纹,只是剪裁格外贴身利落,袖子在手腕处收得紧紧的。
腰间不系丝绦,反倒斜斜地缠着两条正红色的长飘带,在左侧腰际打成一个简洁的结,多余的部分垂到膝盖位置,被风吹得一扬一扬的。
下身是一条墨黑色的百褶裙,褶子细密,裙摆刚好到脚踝上方,露出底下一双黑色短靴,靴面两侧各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整个人往那一站,白、黑、红三种颜色搭配得干干净净,素净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
只见那白发女孩弯着腰喘够了,抬起头来,用一双水汪汪的赤红眼睛朝人群望过来,嘴唇微微嘟着,下巴轻轻颤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找不到家的小猫。
“请问……”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哭腔,“这里是青云宗的入门测试吗?我、我走了好远的路,没有赶上……”
说完她又喘了两下,胸口起伏着,那两条红色的飘带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一荡一荡的,像两只可怜兮兮耷拉下来的兔子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