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几个离得近的弟子立刻就被这副模样击中了怜爱之心。
有个年轻的外门弟子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去扶她一把,被旁边的师兄拽住了。
执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袍上停了停,例行公事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苏酥。”白发女孩直起腰,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细细的,像是怕吵到别人,“苏醒的苏,酥糖的酥。”
她说“酥糖的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腼腆的笑容。
然后她偏过头,朝叶秋雨这边飞快地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叶秋雨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但紧接着,苏酥就迈开步子朝她这边走过来了,走得有点急,裙摆的褶子散开又合拢,像一把反复开合的黑扇。
走到叶秋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歪着头,用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叶秋雨一眼。
你好漂亮。”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直白。
叶秋雨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点子的粗布衣裳,磨出毛边的袖口,顶出脚趾头的破鞋,头发虽然不算太乱但肯定也沾了不少灰。
这位白发妹妹的眼睛是不是爬山爬花了?
“你没事吧?”叶秋雨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苏酥摇了摇头,白发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了晃,发尾那截墨色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幽暗的光泽。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叶秋雨,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小很轻,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在笑容里散开。
“我不饿。”她说,“就是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你了。”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找我干嘛”,广场中央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像被人一刀切断的,所有窃窃私语同时消失。
叶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执事身边,正低头在看名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朝叶秋雨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扫,当然也扫到了她身边那个白发女孩。
叶凡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只有活了上千年的人才能做出来的表情管理——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但瞳孔深处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惊涛骇浪。
他认得那根红色发带,认得那双赤红眼瞳,更认得那张看起来软萌无害的脸。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跪在这张脸的主人面前,磕了好几个响头。
而现在,这位主人正站在一个没灵根的狐娘旁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小兔子。
叶凡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回丹田最深处。
“那边那个白头发的小丫头,”他抬起手,朝苏酥的方向指了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过来。”
苏酥转过身,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小碎步挪过去,走到叶凡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见、见过仙师……”
叶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把手伸出来。”
苏酥乖乖伸出右手。
叶凡搭上她的手腕,闭目感应了一瞬——果然,经脉里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没有,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点了点头,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宣布:“根骨上佳,双系灵根。”
广场上又是一阵哗然。
执事赶紧低头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叶凡将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两个女孩——一个满身尘土、眼神里透着饿虎扑食般求生欲的狐娘,一个白发黑尾、正在努力扮演人畜无害小师妹的煞星老祖。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青云宗历代掌门祖师的牌位挨个拜了一遍。
“你们两个,”叶凡睁开眼,声音稳如磐石,“从今日起,拜入老夫门下”
他指向叶秋雨。
“师姐。”
然后指向苏酥。
“你,师妹。”
苏酥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侧过头,朝叶秋雨露出一个甜到能腻死蜜蜂的笑容,用那软软糯糯的声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师姐好。”
那两个字落在叶秋雨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后背的寒毛忽然全体立正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这姑娘笑得人畜无害,声音也软得跟刚出锅的年糕似的,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叶秋雨上辈子在职场上练出来的第六感告诉她,当一个人对你笑得太过灿烂的时候,要么是想找你借钱,要么是想把你写进他的KPI里。
不过她还是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能拜入掌门门下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且还能带一个小师妹一起,怎么算都是赚的。
叶凡说完之后没有多做停留,将收徒的事宜交代给执事登记在册,便转身离去。
只是在经过苏酥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执事捧着名册,看着上面新添的两个名字,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外门弟子,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职业素养——不该问的别问。
他板着脸交代了几句外门弟子的规矩:明日卯时去膳堂领身份玉牌,辰时到外门讲堂听训,外门弟子统一着青色弟子袍,不得私闯内门区域,不得打架斗殴,不得偷吃膳堂的供品。
最后一条他说的时候特意看了叶秋雨一眼。
叶秋雨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等执事也走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红裙少女离开的时候经过叶秋雨身边,脚步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包含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服、不甘、还有怎么也想不通的困惑。
叶秋雨没搭理她,她现在有比跟小屁孩置气更重要的事。
“师姐~看不惯那个小屁孩吗?”苏酥小头一歪,笑的灿烂“我帮你撕咬,我可是很强的哦~”
得了吧,这小胳膊小腿的,叶秋雨上下打量她。
“没有的事,师妹,不用担心”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舌头打了个突,“咱们去找吃的地方。”
苏酥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她跟在叶秋雨身后,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发尾那截墨色在夕阳里泛着幽光。
那两条红色的飘带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像两只欢快的蝴蝶。
走了几步,叶秋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酥来不及收回脸上那个过分灿烂的笑容,被逮了个正着。她赶紧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你刚才说,找了好久好久?”叶秋雨问。
“嗯。”
“找我?”
“嗯。”
“为什么?”
苏酥歪了歪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她看着叶秋雨,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你是师姐呀。”
叶秋雨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苏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就好像“师姐”这个称呼不是叶凡刚刚才给她们的,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的。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点什么,但苏酥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她前面,转身倒着走,双手背在身后,裙摆和飘带一起在晚风里轻快地扬起。
“师姐,我们住哪去哪里吃呀?”
“……我还没找到路。”
“那我们一起找!”
苏酥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叶秋雨的袖口。动作很轻,只捏了一小块布料,轻得像是怕捏疼了她。
叶秋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苏酥那张笑盈盈的脸,到底没有把手抽回来。
算了,有个师妹也挺好的,她想。
虽然这个师妹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盯上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