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吃饱喝足后，已是深夜。
两人便回到分配的小木屋。
推开木门的瞬间，叶秋雨的手在门板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环。
“这屋里怎么连盏灯都没有……”她嘀咕着，手指顺着门框往旁边探，终于碰到了一盏搁在墙角的油灯。
她摸到火折子，鼓捣了好一阵，一簇微弱的火苗才在灯芯上跳了起来。
昏黄的光推开了黑暗，把屋子照清楚了。
然后叶秋雨就愣住了。
只有一张床。
不是之前以为的两张。那张床倒是够宽，但被子只有一条，枕头也只有一个。
她不死心地又扫了一圈——墙角有浴桶，桌上有茶壶，门后挂着扫帚，全是单数。
“执事说弟子两人一间，”叶秋雨干巴巴地开口，“没说是两人一张。”
况且，前世自己也才是一个小男生嘛……
苏酥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白发马尾垂到肩前，红瞳眨了眨。
“可能是屋子小，放不下两张。”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然后她从叶秋雨身边挤过去，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被褥，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被子还挺厚的，够盖。”
叶秋雨站在门口，感觉脚底板像是被钉在地上了。
“……要不我打地铺。”她说。
“地上有虫子。”苏酥头也没抬。
“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蜈蚣。这么大的。”苏酥用手指比了个长度，表情认真得不得了，“还有潮虫，专往人耳朵里钻的那种。”
叶秋雨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怕蜈蚣，但“往耳朵里钻”这个描述实在是过于有画面感了。
苏酥见状，又补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师姐是不是嫌弃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白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抿着的嘴角。
那双赤红眼瞳从刘海的缝隙里朝上看来，水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叶秋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好可爱想………
“没有没有，不是嫌弃你，”她连连摆手，“就是——行吧行吧，一起睡就一起睡。我先去洗澡。”
说完她几乎是逃进了浴桶的方向。
她转身往浴桶的方向走，没看见身后苏酥的表情。
那双赤红眼瞳里还蒙着水光，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已经完全换了个味道。
苏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瞳孔里映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像是在看一样马上就要到嘴的东西。
她提起木桶，推门出去打热水。
转身的瞬间，那抹笑被好好收了起来，重新换上温顺乖巧的面具。
————
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浴桶，蒸汽弥漫开来，把油灯的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
叶秋雨站在浴桶边解外衣的系带，手指刚碰到带子就顿住了。
总觉得被什么看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酥正背对着她蹲在门口，红飘带垂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你在干嘛？”叶秋雨问。
“检查门闩怕风吹开。”苏酥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快“谁都别想看到师姐的身体哦～”
叶秋雨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飞快地把外衣和中衣都脱了，跟做贼似的把自己沉进热水里。
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她的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师姐。”苏酥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叶秋雨猛地睁开眼，发现苏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浴桶旁边了，手里拿着那块硬邦邦的皂角，歪头看着她，表情纯良得不能再纯良。
“你干嘛——”
“帮师姐擦背。”苏酥说，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不错”，“师姐累了，够不到后背吧。”
“不用！我自己够得着——”
话音未落，苏酥已经把皂角浸了水，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来。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但叶秋雨总觉得那撮白发底下藏着的嘴角是翘着的。
一只沾满泡沫的手轻轻按在了叶秋雨的后背上。
叶秋雨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皂角的草木香混着蒸汽钻进鼻子里，苏酥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慢慢地打圈，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但叶秋雨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栗棕色的尾巴在水里炸成了一团毛球。
“师姐的尾巴……”苏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趣味，“在水里浮起来了。”
“看什么看！”叶秋雨一把把尾巴捞回来，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鼻子以上。
水面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叶秋雨猛回头，苏酥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速度之快堪称变脸。
“……”叶秋雨眯起眼睛。
“我只是觉得师姐很可爱。”苏酥眨了眨眼，表情真诚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叶秋雨的脸又红了。她转回去，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声音从水面下闷闷地传上来：“你洗你自己的去。”
等叶秋雨洗完，苏酥帮她递了干布巾，然后自己去洗。
叶秋雨换完衣服后背对着浴桶坐在床边，听着身后哗啦啦的水声，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的尾巴却背叛了她，从被子边沿伸出来，无意识地左晃右晃。
“师姐。”水声停了，苏酥的声音从浴桶那边传来，“我没有拿换的衣服。”
叶秋雨从床头柜里翻出弟子袍，走到浴桶边。
她别过头把衣服递过去，视线死死钉在墙角的扫帚上——那个扫帚今天晚上已经被她研究透了，一共有几根竹枝她都快数清楚了。
水声响了几下，一只湿漉漉的手从她手里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叶秋雨跟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转身就走，同手同脚。
苏酥看着她的背影，眼睛弯了弯。那双赤红眼瞳里的光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温柔——但那温柔底下，藏着一点点旁人看不出来的贪恋。
苏酥换完衣服，走到叶秋雨面前。新弟子袍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大，领口松松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白发还没有完全擦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被灯光一照，整个人看起来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
她歪着头，眉眼弯弯地问道：“师姐想不想喝酒？正好我带了好酒，就放在食堂那边。”
酒？
叶秋雨前世可是一把喝酒好手，大学时候能把整个宿舍喝趴下，工作以后更是各种酒局应酬练出了一身本事。
一提到“好酒”两个字，她的眼睛就亮了。
但是——当时苏酥上山的时候两手空空，除了那身衣服和腰间的红飘带什么都没有，什么时候来的酒？
叶秋雨管不了这么多，她有些猴急的说“唔，可以”
苏酥眉眼弯弯一脸计划通，温柔的说道“师姐等我一下咯～”
“嗯”
苏酥推开木门，轻盈地迈出去，月光在她的白发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回身关上木门，动作轻柔，像是怕关门声太大会吵到里面的人。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苏酥脸上那个乖巧的笑容没有逐渐消失——是瞬间蒸发。
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所有伪装，没有过渡，没有余温。
是时候教训不听话的小屁孩了。
山门广场上那个红裙少女的话还在她耳边。
苏酥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嘴角弯起来，但那个弧度跟乖巧没有任何关系。
“系统在这个时间放一个时间锚点吧。”
“已放置锚点”系统的机械音响开。
苏酥站在月光下，白发被夜风吹起来，红飘带在身后轻轻扬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紧闭的门，那扇门后面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她的表情在看见那扇门的瞬间柔软了那么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那种柔软的底色又被更浓烈的、更幽深的东西覆盖了。
师姐师姐我会为你铺平一切道路的，所有碍眼的、碍事的、碍你心的———还有喜欢你的………都会消失。
一个都不会留。
到时候你该怎么回报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