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叶秋雨一个人坐在床边,湿漉漉的栗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青色弟子袍——布料粗糙得能磨刀,但对一个穿了十一天破烂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奢侈品了。
“酒啊……”
她舔了舔嘴唇。
上辈子她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公司团建,别人喝啤的,她喝白的;别人用杯,她直接用碗。有一回把整个销售部喝趴下了,第二天还准时出现在晨会上,PPT讲得比谁都清醒。同事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人形酒缸”。
穿越过来十一天,别说酒了,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几回。现在忽然听说有“好酒”,她的味蕾集体复活了,在舌头上开起了联欢会。
不过——
叶秋雨偏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苏酥说去食堂拿酒。可她明明记得,苏酥上山的时候两手空空,除了那身素白衣袍和腰间那两条红飘带,连个包袱都没有。哪来的酒藏在食堂?
“大概是路上顺手买的吧。”她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
毕竟她们刚从食堂回来,师妹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跟厨子打了个招呼也说不准——反正师妹那副软萌样子,谁看了不想帮一把?
叶秋雨越想越觉得合理,点头的频率越来越慢,眼皮也跟着越来越沉。
泡完热水澡的身体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团棉花裹住了。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把整个屋子的影子都晃得一荡一荡的。床铺虽然硬,但比起她这几天睡过的破庙青石板,简直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后背还没挨到床板,眼睛已经合上了一半。
不行,不能睡。
酒还没喝呢。
她强撑着坐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瞌睡虫暂时打退了几只。然后无聊地开始数墙角那个扫帚上的竹枝——第三十七遍。
苏酥怎么还不回来?
苏酥走在月光下。
她走得不快,步子甚至称得上悠闲。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白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尾那截墨色在月光里泛着幽光。
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半夜出来散步的乖巧小师妹。
但如果有人靠近——
他们就会看见那双赤红眼瞳里的光。
那不是散步时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猎手在锁定猎物之后、在扣动扳机之前的眼神。
苏酥嘴角弯着,弯得不深不浅,恰好卡在“温柔”和“危险”之间的那个微妙弧度上。
“系统,”她在识海里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林婉儿的住处在哪儿。”
“外门女弟子院,甲字七号房。独居。”
系统机械的声音顿了顿。
“本系统有必要提醒你——她是青云宗弟子,有命牌在宗门祠堂供奉。若你在此处取她性命,命牌碎裂,全宗上下即刻便会知晓。虽然时间锚点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但是终究是很麻烦的”
“谁说要杀她了?”
苏酥歪了歪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是去送份礼。”
系统沉默了两息。它调用了数据库里所有关于“送礼”的定义,没有一条能和当前情境匹配成功。
“……什么礼?”
苏酥没有回答。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摊开掌心——是三枚铜钱,就是凡间集市上流通的那种最普通的铜钱,方孔圆边,一文钱一个,串糖葫芦都不够的那种。
她把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动作娴熟得像在捻三颗棋子。
“系统,再确认一遍时间锚点。”
“已锚定于十息之前。回退窗口持续一炷香。注意:回退期间造成的物理影响会保留,但他人记忆将被重置。”
“够了。”
苏酥把铜钱往空中轻轻一抛。三枚铜钱翻转着飞上半空,在月光中拖出三道细长的银色轨迹。
然后它们悬停在了空中,缓缓地自转,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时间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这片区域的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夜风不再吹,松枝不再摇,远处某只正在鸣叫的夏虫张着嘴僵在了草丛里。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月光落地的声音。
苏酥伸出手,朝虚空轻轻一划。
空间像纸一样被她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面是流动的银光,冷得像万载玄冰。她一步跨了进去,衣袂翻飞,那两条红飘带在银光中飘起来,红得像是划过时空的一道血痕。
下一瞬,她出现在了外门女弟子院的甲字七号房门口。
苏酥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不紧不慢,很有礼貌。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林婉儿略带不耐烦的声音:“谁?大半夜的——”
门从里面被拉开,林婉儿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散落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跳了跳,把她的脸照亮。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白发,红瞳,素白衣袍,腰间缠着两条红飘带。这张脸她有印象——今天在广场上最后一个赶到的寒门少女,好像被掌门收做了外门弟子。
“你?”林婉儿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她那个身份惯有的倨傲,“什么事?”
苏酥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林姐姐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我是苏酥,今天刚入门的。打扰姐姐休息了——”
“知道打扰还来?”林婉儿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个白头发的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寒酸气。
她心情不好,正愁没处撒气。
今天在广场上,掌门亲自收徒——收的居然是个没灵根的乞丐。她林家嫡女,三系灵根,却只能拜在普通长老门下。这个落差让她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后连梳头的侍女都被她骂了出去。
现在这个寒酸丫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婉儿的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正准备说几句难听话把她打发走。
话还没出口,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苏酥的姿势。
眼前这个白发少女两腿分立,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松松地扣着。
这不是一个来拜访的姿势。
这是一个——堵门的姿势。
林婉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
苏酥慢慢睁大眼睛。
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在月光下缓缓扩大,瞳孔像滴入水中的墨一样散开,眼白被一点点吞没。最后,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红——不是那种宝石般的明亮,而是一种深渊般的、不透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暗红。
林婉儿浑身都在尖叫——快跑。但她动不了。她的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根手指都重得抬不起来。
恐惧是冰的,从脚底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上爬。她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睛,想尖叫——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酥歪了歪头:“白天——你就是这样看她的。”
林婉儿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苏酥在说什么。那个狐娘。那个穿着破衣服、饿得摇摇晃晃的狐娘。不过是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说了几句闲话——这种事在林婉儿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她从小就是这样走路的,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用哪只手遮鼻子就用哪只手,从来不需要第二秒钟去考虑那些卑贱的人怎么想。
她为什么要让一个乞丐好受?
为了这个?为了这个,大半夜来堵门?
“你知道她有多久没吃饭了吗?”
“你知道她穿的鞋露出几个脚趾吗?”
“你知道她今天上山的时候腿都在发抖,饿得走一步晃三晃,她还在往上爬——”
苏酥往前逼近了一步。脚尖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
“——而你,用袖子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说完了。
苏酥面无表情。
“你听——”
苏酥抬起手,三枚铜钱在她指尖翻转了一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林婉儿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拽去,整个人凌空而起,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盏油灯从她手里跌落,油洒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跳了两跳,熄灭了。黑暗中只剩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和苏酥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现在你想说什么。”
林婉儿张了张嘴——她没有选择,那道力量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把话送出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颤抖,不像是她自己的。
“我……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不该说那些话……”
苏酥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就改。”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对了,别喜欢我家师姐哦,师姐是我的,谁都不许看,不许想,更不许喜欢。”
“说——‘我记住了。’”
林婉儿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咯的细微声响。
“……我……记住了。”
苏酥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眉眼弯弯的,嘴边的弧度甜得能腻死人。
“那就好!早点休息呀林姐姐,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消失在门外的月光里。
银光褪去,空间合拢。
那三枚铜钱重新落回苏酥的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响。她在半空中接住它们,翻手收入袖中,脚步轻快地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系统,时间回退。”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