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醉酒

作者:晚季 更新时间:2026/5/16 13:06:44 字数:4634

与此同时,小木屋里。

叶秋雨打了个盹。

她其实没想睡着的,只是等得无聊,想着“闭眼眯一会儿”,然后就歪倒在了床铺上。她的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搭在自己肚子上,毛茸茸的一蓬,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耳朵尖动了一下。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步子不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然后是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一抹月光从门缝里泄进来,又迅速被合上的门板切断了。

叶秋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团白色——苏酥的白发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辉。

然后是一个酒坛子,被苏酥捧在怀里,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贴着菱形的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醉仙。

苏酥把酒坛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只粗陶碗,摆放整齐。她的动作很轻,但陶碗磕在木桌上还是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叶秋雨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先动了——像一只闻到食物味道的小狐狸,鼻尖微微翕动了两下。

“酒?”

“嗯。”苏酥回过头,眉眼弯弯,“让师姐久等了,刚去的时候厨子已经睡了,我找了好一阵才找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荡又乖巧,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去干了什么。

叶秋雨也没怀疑。她现在的主要矛盾已经从“师妹为什么来得这么慢”转移到了“这酒到底好不好喝”上。她光着脚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凑近酒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封口还完好,但那股醇厚的酒香已经透过红布渗了出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草木清香。光闻这个味道她就知道是好酒,至少比她上辈子喝过的那些勾兑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醉仙,”她念出红纸上的字,“名字倒是挺狂。”

苏酥抿嘴笑了笑,伸手拆开封口的红布。那股被压制住的酒香瞬间在整间屋子里炸开——浓郁、醇厚、带着花果香的甜和一丝辛辣的尾韵。连墙角那根被叶秋雨数了三十七遍的扫帚都好像被熏醉了几分。

叶秋雨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晃了起来。这是她表达高兴的本能反应,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苏酥注意到了。

她倒酒的动作顿了一顿,赤红的眼瞳追着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看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稳稳地将两只粗陶碗斟满。

酒液清透,在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碗面上,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师姐,”苏酥端起其中一碗,双手捧着递到叶秋雨面前,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以后请多关照。”

叶秋雨接过碗,粗陶的质感粗糙而温热——大概是苏酥的手捂热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深吸一口气,那股香气顺着鼻腔一路冲上脑门,把她最后一丝困意也冲散了。

“好说好说,”叶秋雨豪气干云地举起碗,“以后跟着师姐混,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

苏酥也举起碗,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有床一起睡。”

“……这个就不用说了。”

两只粗陶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亮,像是某种仪式的宣告。

叶秋雨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

好喝。

是真的好喝。

不是那种辛辣刺喉的劣酒,也不是甜腻得发齁的果酒。这酒入口绵柔,带着一股独特的果蜜香,顺着舌根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温热的丝带。入喉之后,那股热劲才慢慢泛上来,从胃里开始往四肢扩散,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这酒——”叶秋雨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惊喜、满足和某种“穿越也不是完全没好事”的感慨,“这酒也太好喝了吧。”

苏酥双手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抿,像一只在喝水的猫。她看着叶秋雨豪饮的样子,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师姐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没事没事,”叶秋雨摆摆手,又灌了一大口,“我上辈子号称人形酒缸,白酒两斤半,啤酒随便灌。这点果酒算——”

她的话还没说完,脸就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起的红,而是像有人在她脸颊上点了一盏灯,一瞬间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连带着那条栗棕色的狐尾也跟着炸起了毛。

“……什么?”叶秋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苏酥,眼神已经开始发飘,“这酒后劲这么快?”

苏酥放下碗,托着腮看叶秋雨,眼睛亮晶晶的:“这是醉仙酿。”

“……醉仙酿?”

“嗯。是用灵果酿的,不是凡酒。”苏酥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凡人喝一碗睡三天,修士喝一碗也要懵半天。师姐刚才那两口——大概相当于喝了凡人三碗的量。”

叶秋雨张了张嘴。

她的脑子正在以一种极具颗粒感的慢速处理这段信息。

灵果。仙酿。三碗的量。

“你——怎么不早说?”

“师姐喝得太快了,来不及。”苏酥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而且师姐说自己千杯不醉,我还以为师姐有特殊的解酒功法呢。”

叶秋雨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大脑已被酒精泡软,逻辑链条碎成了渣。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酥,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你这个小师妹,坏得很。”

苏酥没否认,笑盈盈地端起自己的碗,又抿了一小口。她喝酒的姿势很斯文,碗只沾唇,酒液只是浅浅地少了一圈。

叶秋雨的酒品倒是很好。

她不哭不闹不发酒疯,只是话变多了。

“师妹我告诉你,”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我上辈子可厉害了。从实习生做到总监,只用了六年。六——嗝——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升不上去?”

苏酥托腮看着她,认真地摇了摇头:“师姐好厉害。”

“那当然!”叶秋雨拍了拍桌子,震得两只碗都跳了一下,“我手底下管三十多号人,每一季度的KPI都是超额完成,连大老板看到我都要拍肩膀说——小叶啊,你是咱们部门的顶梁柱。”

她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然后我就穿越了。”她说,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加班猝死的。三十一岁,没来得及交辞职信。”

苏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来不及辨认。

“我走了以后,也不知道谁接手我的团队。”叶秋雨晃了晃碗里的残酒,盯着碗底那一点点琥珀色的液体,“张经理肯定高兴了吧,她一直想坐我的位置。不过我那个脾气最倔的手下肯定会跟她对着干——就是那个姓陈的实习生,我亲手带出来的,脾气跟我一模一样。”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自嘲,“其实我在那边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东西。没女朋友,没宠物,养的那盆绿萝两个星期浇一次水还能活。同事关系说好也好,说淡也淡——谁会真的想念一个工作狂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苏酥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叶秋雨搭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叶秋雨抬头看她。

苏酥的表情出奇地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喝了一口酒就脸红的小师妹。她赤红的眼瞳里映着油灯的火苗,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柔和的,带着某种更深沉的、叶秋雨读不懂的情绪。

“有人会想念你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叶秋雨歪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很想念你呀。”苏酥弯起嘴角,把碗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虽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如果明天见不到师姐了,我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叶秋雨愣愣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移开视线,端起碗想再喝一口,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肉麻。”她嘟囔了一声,耳朵尖又红了。

这次不完全是酒精的作用。

酒过三巡。

准确地说,是叶秋雨过了三巡,苏酥的那一碗才刚见底。

叶秋雨已经彻底醉了。她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明年要涨薪”“不给涨就辞职”“哦对,我已经辞不了职了”之类的话。

苏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师姐,去床上睡吧,这里凉。”

叶秋雨哼了一声,没有睁眼。她的一条手臂搭在桌沿外面,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细得过分的手腕。在醉仙酿的强烈后劲中,她的意识已彻底断片。

苏酥把叶秋雨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叶秋雨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脑袋耷拉在苏酥的颈窝里,栗棕色的碎发蹭着苏酥的锁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呼吸带着醉仙酿的桂花余韵,温热地拂过苏酥的颈侧。

“师姐,你喝太多了。”苏酥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绵绵的人形糯米糍,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一点藏得不太好的贪恋。

叶秋雨没有反应,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拱了一下,把脸埋在她颈窝更深的位置,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好暖和。”

苏酥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夜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油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微噼啪、以及自己的心跳——那心跳沉稳而有力,像一面被缓缓擂响的大鼓。

她低头看着叶秋雨安静的睡颜。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吐槽欲的眼睛现在合上了,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栗棕色的碎发散在脸颊上,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着什么好梦。

苏酥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满头白发还没有扎成马尾,瞳仁也还没有被血色彻底浸透。有人也会这样靠在她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用含糊的鼻音嘟囔着“好暖和”。

后来那个人不见了。

再后来她花了三百年找到她的转世,在凡间守了她一辈子,看着她结婚生子、白发苍苍,仍然没有觉醒前世的记忆。然后又是一百年,又是一世。她守在轮回边上,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等待每一世的她路过。

直到这一世——她终于把她带到了修真界。

“师姐。”

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怀里的叶秋雨当然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她怀里拱了一下,尾巴无意识地卷起来,缠上了苏酥的小臂。

那条尾巴毛茸茸的,暖融融的,像一条活的围巾。

苏酥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忽然抬起手——

把脸埋进了毛茸茸的尾巴尖里。

狠狠地吸了一口。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满足感,混合着皂角的草木香、醉仙酿残留的果蜜香、以及狐娘本身特有的淡淡体香。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顺着鼻腔冲上她的脑门,让她那双赤红眼瞳都愉悦地半眯了起来。

片刻之后,苏酥抬起脸,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把叶秋雨缓慢地、小心地放到床铺上,替她盖好被子。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什么易碎品,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又伸手拨开叶秋雨脸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叶秋雨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尾巴从被沿底下伸出来,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啪嗒一声搭在了枕头上。

苏酥站在床边看了那根尾巴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尾巴尖。手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细密柔软,像在摸一片被太阳晒热的绒毛。

她忽然想到一个她在系统那边看到的一个小物件。

系统说过那叫“第一反应检测仪”,放在穿越者手里能测出她对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当时她还嗤之以鼻——她青云老祖苏酥,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拿,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检测仪来确认别人喜不喜欢自己?

但现在她有点想要那个东西了。

苏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那条尾巴的触感,指尖微微发烫。她把手背到身后,十指交扣,用右手拇指压住左手拇指,像是在阻止自己再去摸第二下。

然后她俯下身。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短暂得像夜风穿过松枝的一声低吟。如果叶秋雨此刻睁眼,大概什么都看不到,只会觉得额头上微微凉了一下,还以为是窗纸漏风。

但苏酥确实吻了她。

在眉梢与发根的交界处,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小片阴影里。

“晚安,”她直起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师姐。”

油灯被吹灭,黑暗像幕布一样落下来。

苏酥躺在床的外侧,没有盖被子——被子全被她裹在叶秋雨身上了。她侧着身子,面朝叶秋雨,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住了叶秋雨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花瓣。

她盯着叶秋雨安静的睡颜,忽然弯起嘴角。

“系统。”

“在。”机械声在识海里响起。

“你说,她明天酒醒了,还记得今晚说了什么吗?”

“醉仙酿的致醉效果包含记忆模糊。概率约为百分之三十七。”

“那就够了。”

苏酥把袖口捏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夜风拂过松林,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鹤鸣。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白发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维持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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