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雨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睡太久了闷出来的昏沉,而是太阳穴里仿佛有人在敲一面破锣,每一下都带着嗡嗡的余韵,从颅骨内侧一层一层往外荡。
她闭着眼睛试图重新把自己塞回睡眠里,但失败了——那面破锣越敲越欢,顺便还带来了一股口干舌燥的灼烧感,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
然后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皂角的草木香,还有一点点醉仙酿残留的果蜜甜,以及某种更加淡的、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把脸往那个味道的方向凑了凑,鼻子几乎贴上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是头发。
白色的头发。
叶秋雨猛地睁开眼。
苏酥正侧躺着面对她,还在睡。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苏酥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的淡青色脉络若隐若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浅。
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铺成一片柔软的雪,被阳光一照,泛着极淡的珠光。
被子全裹在叶秋雨身上,卷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苏酥自己什么都没盖,就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微微蜷着身子,一只手还捏着叶秋雨袖口的一小块布料,捏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她。
原来昨晚就这么睡着了。
“……你倒是盖一点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那么一点心虚,心说被子全让自己卷走了这确实是自己的作风,上辈子室友就投诉过不止一次。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从蚕蛹里剥出来,把那床被子往苏酥身上扯了扯,笨手笨脚地搭在她肩上。
苏酥没醒。
只是本能地裹紧了被子,往枕头里又缩了缩,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然后叶秋雨靠在床头开始等待记忆回笼。
昨晚喝了酒,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她得慢慢拼。她先想起自己豪气干云地举起碗说“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嗯,这句没问题,很有师姐风范。
然后想起苏酥说“有床一起睡”,自己回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这个就不用说了”。
然后自己开始喝酒,喝了好几大口,然后——
等等。
她的表情僵住了。
“……白酒两斤半啤酒随便灌这点果酒算什么。”
她无声地捂住了脸。手指从额头慢慢滑下来,把整张脸都按得变了形。
一点果酒。
人形酒缸。
三十七碗凡人三碗的量。
苏酥说这是灵果酿的仙酒。
你不但喝了,你还吹牛。
吹完就脸红,脸红完就趴桌,趴桌完就断片。
她怀着一种考古学家挖掘遗址的谨慎心态,继续往下回想了几个片段。
断片之后好像也没完全消停,拉着苏酥说什么来着——实习生做到总监,六年,管三十多号人,加班猝死,没来得及交辞职信。张经理肯定高兴了。姓陈的实习生会跟她对着干。
没女朋友没宠物绿萝两个星期浇一次水。
叶秋雨的尾巴在被子里炸成了一团毛球。
好了。
可以了。
不要再想了。
她缓缓滑进被子里试图把自己埋起来。
但苏酥睡在另一侧,她这一滑,脸刚好凑到苏酥的头发旁边,鼻尖蹭过一缕白发,那股皂角的草木香又涌了过来。
然后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有人会想念你的。”
很轻。
很笃定。
苏酥昨天晚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油灯的光落在她赤红的眼瞳里,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认真得不像一个喝了一口酒就脸红的小师妹。
“因为我就很想你呀。”苏酥接着说的这句话也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语调弯弯的,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叶秋雨当时觉得肉麻。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肉麻——但肉麻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她盯着木屋的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之前一直觉得苏酥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红烧肉,但现在仔细品品,那个眼神好像跟“想吃”不完全一样。更像是“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的眼神。
可是她们明明才认识一天。
“……想多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非常用力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感觉到身后有动静了。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床板轻微地吱了一声。
一个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师姐……你醒啦?”声音哑哑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捞出来。
叶秋雨转回来。苏酥正揉着眼睛,白发乱成一团,脸颊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眼睛半睁不睁的,眼尾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人从窝里薅出来的小兔子。
“你昨晚没盖被子,”叶秋雨干巴巴地说,“被子全被我卷走了。”
“嗯,”苏酥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师姐睡着的时候喜欢卷被子,力气还挺大的,我扯了两下没扯回来,就放弃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呀,叫了好几声。”苏酥歪了歪头,“师姐说‘别吵再睡五分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
叶秋雨沉默了。这确实是她的台词。上辈子的室友录过音。
“那你就这么睡了一晚上?不会冷吗?”
苏酥眨了眨眼,那双赤红眼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歪着头认真回忆状:“其实还好。我睡着以后好像是抱着师姐的尾巴睡的,挺暖和的。”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围出一个毛茸茸的弧度,解释道,“就,那根,抱在怀里,又软又暖,跟抱了个暖炉似的。”
叶秋雨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了血。
“尾、尾巴?”
“嗯。”苏酥点头,表情纯良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师姐的尾巴睡觉的时候会自己找热源呢,昨天晚上一直往我怀里钻,抱着就不肯放。”
说完又补了一句:“手感特别好的。”
叶秋雨的尾巴现在确实在找热源——它炸成了一团毛球,正在被子里疯狂地左甩右甩,甩得被面都鼓起了好几个小包。
她一把把尾巴捞进怀里死死按住,她不太敢看苏酥,视线转向窗外,转移话题道:“那个,该起了。掌门不是让我们卯时去膳堂领身份玉牌,辰时去外门讲堂听训?别第一天就迟到。”
然后她就爬起来洗脸去了。
用凉水扑了好几把脸,耳尖的温度才降下来。
等她洗完回来拿布巾擦脸的时候,苏酥已经换好了弟子袍,正坐在床边梳头。
她的白发又长又密,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要花好几息的时间。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每一缕发丝都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
她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梳完了就高高地束成一束马尾,然后拿起那根正红色的发带,绕了几圈,打了个简洁的结。发带尾端长短不一地垂下来,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叶秋雨看着那根红发带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门。
清晨的青云山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灵雾还没散尽,在石阶和松枝间缠缠绕绕地飘着。远处的山巅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膳堂在广场西侧,一座青砖灰瓦的大房子,门口排着几条长队。新入门的弟子都在排队领身份玉牌,有寒门出身的粗布少年,也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很是热闹。
叶秋雨排在队伍里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回头扫了一圈,目光对上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熟悉身影。红裙少女林婉儿。
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织锦长裙,簪子也换成了白玉的,但她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怎么说呢,不是高傲了,是紧张。
林婉儿正在看叶秋雨。
准确地说,是正在偷偷看。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当叶秋雨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甚至微微缩了一下肩膀,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叶秋雨觉得不对劲。
昨天这位红裙大小姐还从鼻子里哼她,今天就改偷看了?她皱了皱眉,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前面的苏酥:“你觉不觉得那个红裙子——哦,今天换黄了——好像在看我?昨天不是还哼我吗,今天怎么不哼了?总不会是因为我拜了掌门为师,怕了吧?”
苏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婉儿正好又一次偷偷往这边瞟,她的目光在越过叶秋雨落到苏酥身上的时候,整个人触电似的打了个哆嗦,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子又急又碎,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慌慌张张的弧线。
苏酥收回目光,歪了歪头:“可能是师姐太漂亮了,她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正经回答我一次。”
苏酥认真思考了片刻:“可能是被师姐的威压震慑到了。”
叶秋雨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昨晚喝断片到现在还顶着宿醉的狐娘,有什么威压?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队伍就排到了。
执事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两块玉牌,又指了指旁边桌上两叠青色弟子袍:“外门弟子统一着青袍,明日开始穿戴整齐。今日先领回去换。”然后又特意看了叶秋雨一眼,补了一句:“膳堂卯时开饭,巳时收。晚到没饭吃。”
叶秋雨把玉牌挂在腰间,抱起弟子袍,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有身份了。
有衣服了。
有饭吃了。
还有一个小师妹。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酥——苏酥正低着头系玉牌的穗子,白发马尾垂到肩前,红飘带在晨风里轻轻扬起。
系好了穗子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立刻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到能腻死蜜蜂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叶秋雨心里暖了一下。
然后她的第六感又准时上线了——后背的寒毛全体立正。
她实在是管不住自己这双眼睛,忍不住多看了苏酥两眼,只见这个小师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确实甜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糖糕,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模样。
“师姐在看什么?”苏酥歪头问她。
“没什么,”叶秋雨移开目光,“去吃饭。”
她走在前面,苏酥跟在后面。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板上。
叶秋雨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苏酥的手已经捏住了她袖口的一小块布料,动作很轻,跟昨晚一样。
“你干嘛?”
“怕走丢。”苏酥理直气壮。
“膳堂就在前面二十步。”
“那也怕。”
叶秋雨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