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雨站在外门讲堂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青色弟子袍,又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青云”二字的玉牌,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有衣服穿,有饭吃,有床睡——虽然床是跟人共享的——但比起十一天前在破庙里啃萝卜缨子的日子,这已经是天堂了。
“师姐,你在发呆。”苏酥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白发马尾垂到肩前,红瞳眨了眨。
“我在感悟人生。”叶秋雨收回思绪,抬脚迈进讲堂大门。
外门讲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青石铺地,四壁白墙,顶上悬着十几盏长明灯,光线柔和而明亮。
讲台在最前方,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张矮几和蒲团,已经有不少新入门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落了座。
叶秋雨扫了一圈,发现座位的分布很有规律——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坐在左侧,粗布麻衣的寒门子弟坐在右侧,中间空着一条泾渭分明的过道,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个讲堂切成了两半。
“阶级无处不在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在右侧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蒲团坐下。
苏酥自然而然地挨着她坐下来,把裙摆整整齐齐地叠好,两条红飘带垂在身侧,乖巧得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叶秋雨刚坐稳,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看去,对上了林婉儿的目光。
林婉儿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织锦长裙,坐在左侧第二排,位置不前不后,刚好在叶秋雨的斜对面。
她看到叶秋雨抬头,表情变了一变,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叶秋雨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林婉儿今天不太对劲——不光是偷看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的状态。
昨天那个红裙少女鼻孔朝天,走路带风,说话拿腔拿调,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钱我有人我有三系灵根你们都是废物”。
今天她虽然还是坐在世家子弟那半边,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
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妆也遮不住;坐在蒲团上不是端端正正的姿态,而是微微缩着肩膀,时不时往周围瞟一眼,像是在防备什么。
“师妹,”叶秋雨用胳膊肘戳了戳苏酥,“你看林婉儿,是不是生病了?”
苏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可能是没睡好。”
“何止没睡好,简直是——”叶秋雨的话还没说完,讲台方向传来一声轻咳。
一个身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走上讲台,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从竹简上方扫过全场。讲堂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我姓孟,外门执教师叔,负责你们入门第一课。”孟师叔把竹简放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讲堂,“今日不讲功法,不授术法。先讲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弟子。
“青云宗的规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外门弟子,卯时起,亥时息。每日辰时早课,不得无故缺席。膳堂供应饭食,但不得浪费,不得争抢,不得将外人带入膳堂。”他翻开竹简,逐条念下去,“不得私闯内门区域,不得打架斗殴,不得偷盗同门财物,不得私藏违禁丹药,不得与魔道中人往来——”念到这里他抬起头,特意加重了语气,“最后一条,是最重要的。一经发现,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叶秋雨听到“不得浪费饭食”的时候还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听到“不得私闯内门”的时候心想反正我也没兴趣,听到“不得与魔道中人往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她连魔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孟师叔念完规则,合上竹简,换了一副稍微温和些的表情:“接下来,我要讲的是灵气的感应力。”
叶秋雨的耳朵竖了起来。
虽然她测灵石碑上没反应,但叶凡掌门亲口夸了她的体质,这不就是龙傲天的标配吗?
“灵气,充盈于天地之间,无形无相,却无处不在。”孟师叔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指尖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修真之始,在于感知。感知到了灵气,才能引气入体;引气入体,才能在经脉中运转周天;运转周天,才能将灵力化为己用。你们当中有人已经觉醒了灵根,对灵气有天然的亲和力,感应起来事半功倍。但没有觉醒灵根的,也不必灰心——灵根只是天赋的一种,修行之路上,机缘、悟性、毅力,缺一不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叶秋雨的方向。
叶秋雨并没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引气入体”四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照孟师叔的指示开始尝试感应周围的灵气。一息。两息。三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空气还是空气,风还是风,讲堂里只有旁边某位弟子过于用力的呼吸声和蒲团被压得吱嘎作响的细微声响。
她不死心,又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想象着那些无形的灵气像丝线一样缠绕上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叶秋雨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看旁边的苏酥。
苏酥也闭着眼睛,姿势标准,表情平静,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光——那是灵气被感应的表现。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连一丝光丝都没有。
昨天在测灵石碑前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站在人群外围,山风把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手指碰到耳朵尖被冰得缩回来,低头看着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她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师姐。”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叶秋雨偏过头,发现苏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歪着头看她,红瞳里映着长明灯的光。
“没关系啦~”苏酥压低声音,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哄一个不高兴的小孩,“我也只能感受到一点点。”
叶秋雨看了看她指尖还没散尽的白色光芒,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嘴角抽了一下:“你那叫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苏酥眨了眨眼,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而且我听说,有些人体质特殊,感应灵气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比如需要在特定环境下才能激活,或者需要某种契机——”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苏酥,”她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什么体质吗?”
苏酥歪了歪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表情在那个角度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嘴角的弧度还清晰可见:“师姐的体质,当然是最好的体质呀。”
叶秋雨觉得自己又被敷衍了。
她正准备追问,讲台上孟师叔轻咳了一声,目光朝她们这边扫过来。
叶秋雨赶紧闭上嘴,重新摆出认真听讲的姿势。
早课在辰时三刻结束。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讲堂,有的直接回住处,有的结伴去膳堂补早饭。
叶秋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咔嚓声,她舒服得尾巴都翘了一下。
苏酥帮她整理被压皱的弟子袍后摆,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师姐你坐姿不对久了会腰疼的”。
叶秋雨想说“我腰不疼”,但苏酥已经整理完了,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两人走出讲堂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婉儿。
是一个穿着蓝衫的少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靠在门框上,表情慵懒里带着几分玩味。
叶秋雨认出他来了——昨天在广场上跟林婉儿站在一起的那个世家子弟,红裙少女说她是乞丐的时候,他嗤地笑了一声。
现在他靠在讲堂门口,摆明了是在等她们。
看到叶秋雨和苏酥出来,他收起折扇,朝前迈了一步。
“叶师姐留步。”他拱了拱手,礼数倒是周全,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恭敬,“在下柳慕,内门柳长老门下。昨日目睹叶师姐被掌门亲收,心中敬佩,特来结交。”
叶秋雨上辈子在职场上跟无数人打过交道,对方一开口她就能判断出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
眼前这位柳公子,嘴里说着“敬佩”,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打量稀罕物件的好奇和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你好。”她简短地回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柳慕摇了摇折扇,目光从叶秋雨身上扫到苏酥身上,在苏酥的白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叶秋雨身上:“叶师姐初入仙门,想必对修真之道还有许多不解之处。若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在内门藏书阁帮忙打理典籍,知道不少典籍秘闻。”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告诉她的秘密,“比如关于没有灵根却能修行的特殊体质,我在一本古籍里读到过一段记载,说得很有意思——叶师姐想知道吗?”
叶秋雨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好奇心。
她今天上午在讲堂里憋了一肚子的问号,现在有人主动递答案来,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苏酥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用那双水汪汪的赤红眼瞳看着柳慕,表情怯生生的,声音软得跟刚出锅的年糕似的。
“柳师兄好厉害哦,在藏书阁帮忙。”她说完这句话,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不过师姐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掌门大人说要亲自检查的。改天再去请教柳师兄,好不好呀?”
她说“掌门大人”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叶秋雨被苏酥拽着袖子往前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柳慕还站在原地,折扇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你刚才干嘛打断我?”叶秋雨压低声音问苏酥。
“因为师姐不喜欢他。”苏酥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他了?”
“不用说的,”苏酥转过头来,红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师姐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尾巴尖会往左边偏。刚才师姐的尾巴往左边偏了大概三寸,我看到了。”
叶秋雨下意识扭头看自己的尾巴——它正好好地垂在身后,毛茸茸的一蓬,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又转回头,发现苏酥已经松开了她的袖子,正倒着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红飘带被风吹得一扬一扬的。
“走吧,去吃早饭,”苏酥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师姐饿了。”
叶秋雨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她无奈地拍了拍肚子,跟在苏酥后面往膳堂走去。
走到膳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外门讲堂的方向。
柳慕还站在门口。
“师姐?”苏酥在膳堂门口叫她。
“来了。”叶秋雨收回目光,踏进膳堂。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苏酥也朝柳慕看去。
那双赤红眼瞳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是乖巧软糯的小师妹,而是一个猎手在评估潜在威胁时的冷静和审视。
然后她眨了眨眼,所有锋芒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甜笑,蹦蹦跳跳地跟进了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