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卯时,本应是沉寂的。
长明灯尚未燃尽,青石地板上铺着一层从高窗外漏进来的冷灰色天光,书架与书架之间弥漫着旧纸、陈墨、以及某种说不上名字的朽木气息。
柳慕独坐在最深处的一张梨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边角起毛的古籍,目光却不在书上。
他在复盘今天清晨那场短暂的对话——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他不该忽略却险些忽略的细节。
“掌门大人要亲自检查功课。”
苏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甜得像糖画,脆得像刚出锅的春卷皮。
她会脸红,会歪头,会眨巴眼睛,会往师姐身后躲——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每一帧表情都恰到好处地传递着“我是一个无害的小师妹”。
可她说的是“掌门大人”。
不是“掌门”,不是“师父”,是“掌门大人”。
那是带有调侃意味的称呼,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不——不是浑然不觉。
是太熟练了,熟练到成了本能。
柳慕“啪”地收起折扇,扇骨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藏书阁里荡出很远。
他起身,从书架底层一只落满尘灰的木匣里翻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传讯玉符。
玉符的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灵力注入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像是风中残烛的喘息。
他想了几息,指尖凝出一缕青色灵力,在玉符上方刻下三行字:“查苏姓白发红瞳女修,最近才入的宗门,速。”
玉符闪了两下,光芒倏然熄灭,归于沉寂。
柳慕把它塞回木匣,靠在书架上,用扇骨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折扇的檀木骨架敲在掌心肉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试图按捺什么的心跳。
长廊上的脚步声响了有一会儿了。
脚步主人的步频快而碎,鞋底与青石板摩擦的声响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来回转圈的雀鸟。
林婉儿推门而入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被她一只手按住。
她穿了件月白寝衣,外头随便披了件织锦外袍,头发只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发丝从髻里散出来粘在脖颈上,像是翻来覆去半宿之后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就跑出了门。
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白的线。
“柳慕。”她连“师兄”都没叫。反手把门合上,后背紧贴着门板,像是门外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我查了。”
柳慕没有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你让我查那个白头发的外门弟子什么来历——我查了三天。登记簿、引荐名录、入门测试的根底、各地分坛的举荐函,身份证明,全部翻遍了,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在哭。
是恐惧,是那种你发现所有正常渠道都没有一丝踪迹然后脊背开始发凉的恐惧。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指节攥得发白。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晚开始她对苏酥有莫名的恐惧感。
柳慕的扇子骨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嘎”。
“这是我在图书馆里检索出来的”
林婉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纸张边缘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墨迹有些晕开。
那是从一本极陈旧的宗卷里撕下来的残页,纸质脆得像是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上面的字迹是竖排的蝇头小楷,书写者似乎处于某种极端急迫的状态,笔画潦草而颤抖,好几处墨迹洇成一团,像是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太久。
柳慕接过残页,凑到长明灯下,逐行辨认。
“……霜雪之色,赤瞳,貌若少女……三百年间数次现世,皆伴……大规模高修陨灭事件……名号不详,疑为化名……”
后面几个字被一滩墨渍盖住了,柳慕用手指摩挲纸背,隐约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苏。朱。苏——朱?
他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忽然觉得指尖发凉。那不是普通的凉,是某种从纸张纤维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沿着指甲缝钻进血肉,顺着指骨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叫什么?”柳慕抬起头。
“苏酥。”林婉儿说出口的时候,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带着某种不容触碰的禁忌。
柳慕盯着那两个字。苏。酥。两个字叠在一起,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一个父亲给女儿取的乳名,说出口都怕咬重了会碎掉。那个白发少女站在广场上拉狐娘袖子的时候,叫一声“师姐”尾音都要拐三道弯。
她怎么会和这个有关——宗卷里那个被写在“大规模高修陨灭”旁边的名字?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他问。
“不知道”
藏书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明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扭曲成两团模糊的墨迹。
柳慕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涌上来的荒谬感冲破了他的理性阈值。
“我也是蠢”
他把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们青云宗。正派里的头把交椅。掌门叶凡化神期大圆满,正道第一人。宗门结界三层,护山大阵由开派祖师亲手布置,号称连一只魔修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他顿了顿,“你就放心吧,婉儿”
林婉儿抬起头,一脸错愕:“你不相信我,你说好什么都会信我的”
“不是一件事情。”柳慕反问“此等荒唐事”
林婉儿的嘴张到一半,僵住了。
“你是害怕她们了?堂堂燕国公主”
折扇“唰”的一下合拢了
林婉儿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不是的……”
“那公主殿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呢?”
他把残页叠好放回林婉儿手里,合上了木匣。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林婉儿眼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退路。
“那个叶秋雨。”林婉儿忽然开口,“你我不能再去挑衅了”
柳慕抬起眼睛。
“小人物罢了……”
林婉儿攥紧残页。
————
叶秋雨反坐在木椅子上,把身体全部重量依在靠背上。
她一脸颓废望着毫无灵气波动的双手道“苏酥你说我真的是废物吗?”
“谁敢说师姐是废物,我咬死她!”
苏酥靠在门框上,望着夕阳没进山中。
暮色在她脸上画出一道分明的金黄与灰暗的交界线。
她眉眼弯弯,没有去看屋里的叶秋雨。
“师姐不会是废物,我也一直在,我会一直保护师姐的,我可是很强嘛”
叶秋雨望向苏酥。
那娇小的身影,和不远处的灰暗山体渐渐融成一体,却又好像被一层金边包围着。
像神仙一样。
“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