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宁瑜和黎璃开始每天发消息。
也不多，大概一天两条，有时候三条。
早安，晚安，偶尔带几张他设计的插画。
宁瑜还画了便利店里面那只很凶的猫，结果被黎璃评价为眼神不够凶，都没哈气，重画。
宁瑜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被后厨的老王问是不是中了彩票。
他没中彩票。
他只是在便利店门口遇到了一个女孩子，然后就没了。
但只是这些，让他觉得余苏的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宁沐沐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吃薯片。
视频通话那头，她的薯片咬得咔嚓咔嚓响，脸上的表情从“让我听听我哥的八卦”逐渐演变为“我听了个什么东西，啊啊啊你必须支付我听这些东西的费用”。
“所以......”她放下薯片袋子，“你半个月去了二十多次便利店，一次没碰到对方？”
“对。”
“然后终于碰到了，你跟人家聊了没两句，就跑去看日用品了？”
“我那是战略转移。”
“战略转移？”
宁沐沐重复了一遍，表情更难以置信了。
“哥，你是从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呀？战略转移到日用品区？这话说出去，十个女生有十个会觉得你是大变态好吗？”
“啊？可是她没觉得呀。”
“她估计也是热昏了，那个叫什么来着，梨什么？”
“黎璃。”
“对，黎璃。她居然没觉得你奇怪？”
“她说了我很奇怪，但她说我人不坏，算是领了一张临时好人卡。”
宁沐沐沉默了一分钟。
“这个黎璃也是个怪人呀？跟一个男生聊卫生巾长短，她也不害羞脸红什么的......”
她得出结论。
“你能不能别在背后蛐蛐别人。”
“我这是客观评价啊。你想哈，正常的女生碰到一个男的在卫生巾货架前面研究了半天，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远离，她倒好，凑上去问你日用和夜用的区别，还给你颁发成就称号，这不是怪人是什么？”
宁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说呢～”宁沐沐重新拿起薯片，“你们俩真是怪到一块去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好话？行啊。”宁沐沐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恭喜你！哥！在经历四次被甩之后，你终于终于终于！遇到了一个跟你脑回路能对上的人！”
“前面半句可以不用说的。”
“不可以，那是重点。”
宁沐沐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继续说：“那你们现在天天发消息，打算什么时候约出来溜溜啊？”
宁瑜愣了一下。
“约出来？还溜溜，你当人家是小狗啊？”
“不是！”宁沐沐放下薯片，“你没想过约人家出来嘛？”
“我还没想那么多呢。”
“你都去便利店蹲人家二十多次了，你还说你没想那么多？那你打算怎么着啊？一直这么一条两条消息发到冬天吗？”
“没有。”
“哥。”
“干嘛？”
“你是真的很杂鱼～”
“我知道，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是真的很杂鱼啊～”
宁沐沐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你觉得你之前在便利店的行为很奇怪对不对？那你要做的不是躲在家里反省，是约她出来，让她看到你不奇怪的那一面，虽然我不知道你哪一面是不奇怪的。”
宁瑜想反驳，但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日常生活。
上班，下班，画稿，去便利店，给沐沐转生活费。周末睡到中午，吃临期面包，看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继续画稿。
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奇怪”的。
“而且呀，”宁沐沐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你想啊，她加了你的微信，还主动问你明天去不去便利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吧？既然她不讨厌你，你还等什么？等她主动约你啊？想啥好事呢～”
“也不是不行吧。”
“宁瑜！”
“开玩笑的，别激动别激动。”
宁沐沐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宁瑜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嫌弃。
“我不管啦！”
她说完，拿起薯片袋子往嘴里倒最后一点碎渣。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到时候人家会觉得你太无聊不理你了，别来找我哭啊！”
“我没找你哭过。”
“你上次被分手，大半夜给我发了八十条消息。”
“那是分享人生感悟。”
“分享人生感悟不需要配大哭的表情包，也不需要听一百遍反方向的钟！”
宁瑜挂断了视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问号。
这个水渍刚住进来就有，房东说等雨季过了就修，结果雨季过了，房东跑路了，水渍还在。
约她出来。
约她去哪儿？
宁瑜在余苏待了快一年，去过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麦当劳、便利店、出租屋......
商场？没去过。
景点？余苏有很多景点，他一个都没去过。
现在好了。要约人家小姑娘出来。
约在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那不就是找死嘛。他会全程不知道往哪儿走，点什么，怎么做。到时候别说“改变怪人形象”了，怕是直接晋升为“乡巴佬”了。
宁瑜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黎璃发了一条消息。
“你吃过麦当劳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问的什么话？麦当劳满大街都是，怎么可能没吃过？
他正想撤回，结果对面秒回。
“吃过呀，但好久没去了。”
然后又是一条。
“你想约我吃麦当劳？”
宁瑜盯着屏幕想了想。
“嗯，我工作的地方就是麦当劳。你来的话，可以给你多放两块肉饼。”
对面沉默了。
然后回了一条。
“你这是在用职务之便贿赂我吗？”
“算吧，麦乐鸡侠的故事听说过吗？原型就是我。”
“那行吧。我喜欢双层汉堡，两块肉饼不够。”
“那给你放三块？”
“成交。”
宁瑜放下手机，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
那个问他“吃过麦当劳吗”的蠢问题和对面秒回的“成交”，让他觉得有种奇怪的好心情。
他拿起笔在平板上画了只举着汉堡的小怪兽，发给她。
时间定在周三下午。
那天宁瑜是中班，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他特意跟张姨说了声，说到时候有个朋友来找他吃顿饭，占用一点休息时间。
张姨正在清点库存，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别耽误干活就行”。
下午三点半，宁瑜提前到店里。
他把工服穿好，帽子戴正，然后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在看菜单，实际上每隔十秒就抬头看一眼门口。
“宁啊～你今天不太对劲呀。”
老王从后厨探出头。
“没有啊，怎么了王哥。”
“你站在那把板烧鸡腿堡的名字念了二十遍了。”
“我在用本地话说板烧鸡腿堡，这样就不会被本地人嘲笑是乡下宁了。”
“你在这干了大半年了，本地话还说不明白吗？”
宁瑜没理他。
三点四十五，门开了。
黎璃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粉色的头发用一个发夹松松地夹在脑后，背的还是上次那个印着臭脸猫的帆布袋。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收银台后面的宁瑜，笑着招了招手。
“哇～”她走过来，打量了一下他的工服，“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麦当劳君～”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
“就是比我想象中更像麦当劳员工。”
“我本来就是。”
下午的麦当劳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都空着，空调开得刚刚好，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桌面晒成暖黄色。黎璃挑了个角落的座位，把帆布袋放在旁边，拿起宁瑜的手机，点开小程序点餐。
“你们有那个限定款的汉堡吗？我跑了好几家都说售罄了。”
她指着上面贴的一张海报。
“嗯，有的有的，是那个日式和风照烧鸡腿堡吗。”
“对对对，好吃吗？”
“我没吃过。”宁瑜老实说。
“那你今天请我吃限定款汉堡，自己不吃，不是很亏嘛？”
“我要是想吃，可以用员工折扣的。”
“那也亏了。”
“不亏。”宁瑜说完顿了一下，“就当谢谢你上次给我灵感。”
黎璃歪头笑了一下，没继续追问。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好，那就限定款套餐！可乐换成无糖可乐。”
“嗯。”
“薯条要大份的。”
“好。”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一点，“肉饼能多放几块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非常严肃的事。宁瑜忍不住笑了一下。
“能。”
“你说的。”
“我说的。”
点餐机吐出单子，宁瑜拿起小票看了一眼。
限定款套餐，大薯条，无糖可乐，加上员工折扣后价格还行。比去商场便宜多了。他正准备去后厨，余光扫到一个可疑的身影。
靠门口那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端着一杯可乐，面前的托盘里放着半包薯条。
他低着头，但眼睛一直在往宁瑜这边瞟。动作太明显了，他的薯条已经举在嘴边举了很久，愣是没往嘴里送。
宁瑜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先去把餐备好。”
他对黎璃说，然后快步走向后厨。
路过门口那桌的时候，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陆子轩！”
“嗯？”
“你的可乐要洒了。”
陆子轩。宁瑜的同事，也是宁瑜来余苏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两个人同一天入职，第一天就发现彼此都是那种会在便利店打折食品区徘徊的人。
友谊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契机，只需要一句“你也觉得全麦面包比普通面包划算对吧”。
此刻陆子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倾斜了至少三十度以上的杯子，赶紧扶正。
“我没看你！”
他说。
“你薯条在嘴边放了二十多秒了。”
“我在研究它的分子结构，比如麦当劳薯条如何引起关税贸易战之类。”
宁瑜没理他，径直走进后厨。
后厨的备餐台上，老王正在煎肉饼。
肉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宁瑜拿起黎璃那份订单的单据，贴在工作台上，然后戴上手套。
“限定款的照烧鸡腿堡，多加三块肉饼。”
老王抬头：“多加？谁批的？”
“我批准的。”
“你批准，诶呦我去，你是店长啊？”
“朋友来吃饭，帮帮忙王哥。”
老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放下锅铲，双手抱胸。
“外面那个粉头发的小姑娘啊？”
“嗯。”
“女性朋友还是女朋友？”
“女性朋友。”
“呵，女性朋友，你给她多加三块肉饼？”
宁瑜没说话。他在铁板上多加了一块鸡腿肉，翻面的时候油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顾上擦。
老王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行。那你把之前员工餐欠我的二十个鸡翅还我。”
“啊？什么时候欠的啊？”
“上次，你不记得了我还记得，反正你是欠了。今天这事我帮你瞒着张姐，但明天我要吃二十个鸡翅。”
宁瑜沉默了。
“行...”
他在黎璃的汉堡胚上叠了三块鸡腿肉，每一块都煎得刚好，照烧酱刷得均匀，生菜铺得整齐。汉堡包好之后快有两个普通汉堡那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旁边装麦乐鸡块的盒子他也没闲着。
标准份是五块，他装了十块，放了两种蘸酱。
薯条是大份的，他也多铲了两铲。最后还从员工饮料机那里接了一杯无糖可乐，放在托盘旁边。
他把托盘端到出餐口，看了眼后厨外面。
张姨不在，老王在假装洗锅。陆子轩还坐在门口那桌，这次薯条吃进去了，但可乐洒了。
宁瑜把托盘放到黎璃面前的桌上。
汉堡、薯条、麦乐鸡、旁边还有一杯无糖可乐。
黎璃低头看着那个汉堡。
“这是汉堡还是巨无霸啊？”
“限定款，但是加了很多料。”
“这不止三块肉饼吧？我估计得有五块。”
“就是三块，但是每块都比标准的大很多。”
“你们麦当劳的标准这么弹性？”
“今天比较有弹性。”
黎璃拿起汉堡，两只手才能勉强握住。
她张开嘴，犹豫了一下，找到一个能下口的角度，用力咬了一大口。照烧酱沾了一点在嘴角，她没注意，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
“好吃！”她捂着嘴，声音含糊，“比我想的好吃！”
黎璃笑着，又咬了一口。宁瑜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白水。他吃过了，现在不饿。就那么坐着，看她吃。
她的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很认真地对待那个汉堡，像是它是个需要被好好对待的东西。
麦乐鸡蘸甜辣酱吃了四块。可乐喝到一半的时候被冻了一下脑袋，她眯起眼睛嘶了一声，然后又喝了一口。
“你不吃吗？”她抬头。
“我刚吃过。”
“那你看着我吃，不馋嘛？”
“还好吧。”
“骗人，你刚才看我吃薯条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真没有。”
“你看你看你看，又动了。”
宁瑜不说话了，她的观察力好得太过分了。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动静。
张姨回来了，手里拎着东西，推门的时候喊了一声“小宁过来帮个忙”。宁瑜站起来，快步走过去。黎璃继续吃她的薯条，没注意到这个插曲。
等她啃完最后一块麦乐鸡，用餐巾纸擦了手，才发现宁瑜不见了。
她左右看了看，只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隔壁桌，正在自言自语：“今天的可乐真可乐啊，卧槽，老宁呢？”
黎璃看了他一眼。
后厨里忽然传来张姨的声音。
“宁瑜！你给人家放了多少块肉饼？！”
然后是宁瑜很小声的回答。
“三块吧。”
“三块？那麦乐鸡呢？标准是几块你心里没数吗？！”
“十块。”
“你！你开慈善食堂呢？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月末盘点？！这个月的食材损耗本来就不达标了！”
黎璃听着，慢慢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姨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那个薯条，大份到底是多少？！”
宁瑜没说话。
“后厨卫生，这周的，不对，这三天，这三天你负责！”
“知道了。”
张姨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长，像是把整个月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行了。出去吧。别让人家小姑娘等太久。下次给朋友加料提前说一声，我这一进门就看见那小姑娘的汉堡咋那么大，再一看你跟人家又说又笑的，一猜就是你给人家加料了。”
“对不起张姨。”
“行了，快去吧。”
宁瑜从后厨走出来，帽子歪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黎璃正捧着可乐慢慢喝，看到他走过来，嘴角翘了起来。
“被骂了？”
“嗯。”
“很严重吗？”
“罚我扫三天后厨。”
“还有呢？”
“没了。”
黎璃把可乐喝完了，冰块在杯底哐啷啷响了几声。
她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
她看得很认真。比上次在便利店看他的画还认真。
宁瑜被这个目光看得有点坐不住。
“怎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跟之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你说话一直很紧张。每个字都好像要提前打好草稿。”她歪了歪头，“今天好像没那么紧张了，是不是因为你穿着工服，所以不用装了？”
宁瑜愣了愣。
这个观察精准得让他有点慌。
“可能吧。在自己的工作单位上，比较自在吧。”
“那下次还约在麦当劳嘛。”
“不了，感觉约女孩子在这里很诡异。”
“好吧。”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袋。
宁瑜也站起来。
“对了，”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这个给你。”
是一个草莓大福。
不是便利店的半价货。包装很新，上面印着一个更漂亮的草莓图案。
“上次看你吃的是半价的。那个估计不太新鲜了，这个是我家楼下那家甜品店买的，新鲜出炉，专门带给你的。就当是还你那三块肉饼吧。”
宁瑜低头看着那盒草莓大福，想起那天下午在便利店，他犹豫了三次，最后还是咬牙切齿拿起那盒半价大福，像完成一个仪式。现在这么一盒大福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不是半价的，不是临期的，是专门带给他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粉色头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不见了。
宁瑜拿起桌上的草莓大福。包装盒上贴着一张便签，手写的，字迹有点歪歪扭扭的。
“给大设计师的。”
他笑了笑。
“你不是说薯条快凉了吗。”
他拿了包番茄酱放到陆子轩托盘里，转身走了。
陆子轩看看番茄酱，又看看宁瑜的背影，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女性朋友～嗯......女性朋友......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