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黎璃在宁瑜的微信备注里，从“那天与你邂逅的黎璃”变成了“黎璃”。
改备注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
先打上了“黎璃”，觉得太正式。
又打“璃璃”吧，觉得太肉麻，删掉了。
最后打了“黎璃（刷新点:XX便利店）”，又觉得那个好像在玩什么开放世界游戏。
所以最后只留了两个字，黎璃，简单明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还行。
麦当劳约见面之后的第三天，宁沐沐打来视频电话。
宁瑜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接起电话的时候沐沐的脸几乎贴在了摄像头上。
“哥，你上次约她去了麦当劳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对。”
“她居然觉得没问题，一点都不奇怪吗？”
“她说汉堡很好吃，我看着挺开心的啊～”
“正常人......约人吃饭会选麦当劳吗？”
“不正常么？我上班的地方，不仅方便，还干净又卫生。”
“方便。”
宁沐沐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哥，你知道我第一次约会想去哪吗？游乐园。再不济也是电影院吧。你约人家去了麦当劳，你穿着工服，给她多夹了几块肉饼，被店长抓包后，扫了三天后厨。”
“我去？你怎么知道我被罚扫后厨的。”
“陆子轩发了朋友圈。”
宁瑜沉默了片刻。
陆子轩那天果然不只是偷看，他还发了朋友圈！这个人真是讨厌！
“重点是那个女生，黎璃是吧？她觉得你这个样子完全没问题。甚至还跟你约了下一次见面。”
宁沐沐往前凑了一点，画面里只剩下她大大的眼睛。
“哥，这是怪人哇～跟你一样的怪人。”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吧，你们俩是同一个物种，该不会你们是坐同一艘飞船来的地球吧？”
宁瑜拿毛巾擦头发，没接话。
窗外17号线地铁呼啸而过，声音在出租屋里嗡嗡响了几秒。沐沐等他那边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说真的吧...”她的语气忽然从吐槽切成了另一种模式，“你之前那四位前女友，每一个分手的时候都说你不会谈恋爱，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那第三次、第四次是什么？这么看来，你大概率是真的不会谈恋爱。”
“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吧，小嘴淬了毒似的。”
“不是呀～我就是确认一下，这次这个黎璃，她跟之前那几个女朋友不一样。”
沐沐顿了一下。
“她没嫌你无聊，也没嫌你奇怪，还主动给你带了好吃的。”
宁瑜没说话。
“所以这次别搞砸了，宁瑜同志，组织对你的期望很高。”
空气安静了两秒。
“要不......”
沐沐忽然拖长了音。
“我去找沈书禾叭～让她教教你怎么谈恋爱？”
宁瑜翻了个白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挂了，你早点睡觉。”
“喂喂喂，我是认真的！书禾姐当年不是把你甩了吗，她肯定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
“拜拜喽～”
“你不考虑一下嘛？反正你们也好久没联......”
宁瑜挂断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沐沐最后的画面，嘴巴张着，手举在半空，脸上是一种“被挂电话我好生气，但是我知道我哥肯定怂了”的表情。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
沈书禾。
这个名字忽然从沐沐嘴里冒出来，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他的初恋，两个人从高二一直到了大一下学期，分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他至今没忘的话。
“宁瑜，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演一个你想象中的男朋友，我不知道真实的你在哪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沐沐说得对。他四次恋爱，全部败北。
每一次的问题都在他身上。他不会表达，不会制造惊喜，也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在乎。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结结巴巴，然后对方会说你不会谈恋爱，最后分手。
四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剧本。
这次不一样。
黎璃说他的画有记忆点，黎璃给他带了甜品，黎璃说“你果然很奇怪，但是人很好”。
这次，他不想搞砸。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搞砸。
第二天上班，陆子轩趁着后厨没啥人的时候凑了过来。
陆子轩是宁瑜在余苏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去年入职培训的时候，陆子轩就坐在他旁边，对方主动递了包薯条过来，说“以后咱俩就是麦门兄弟了”。
宁瑜当时没听懂“麦门”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一起吃了那包薯条。后来他发现陆子轩不只是对同事热情，是对所有人都热情，对猫热情，对送外卖的小哥热情，对总是臭着脸地区经理也热情。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上几句的人，和宁瑜完全是两个物种。
但偏偏这种人成了他在余苏最好的兄弟。
此刻这个好兄弟正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粉色头发的女生。”
陆子轩开口。
“嗯？”
“长得真好看～”
“嗯。”
“气质也好。”
“你想说什么。”
“我就随便说说。上次在店里坐了快一个小时，近距离观察了一下。”陆子轩压低了声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被张姨骂了之后她一点没嫌弃，宁瑜，你这个女性朋友，质量很高呐～”
“你这分析报告写多少字？”
“还没写完呢，现在刚写到性格部分。”
宁瑜把汉堡胚从保温柜里取出来，整齐码好，然后转头看着陆子轩。
“那不是偷窥的借口吧。”
“我没有偷窥！”陆子轩紧紧捂住心口，“我那是......娘家人提前帮你审核一下！万一对方是什么奇怪的人呢？”
“你觉得她奇怪吗？”
“不奇怪！非常不奇怪！”
陆子轩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
“而且根据我的判断，她对你印象不错。”
宁瑜翻面包的手停了一秒。
一秒之后继续翻。
但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陆子轩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他没戳破，只是把一筐新炸好的薯条从油锅里捞出来，沥了沥油，随口问了一句。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追啊。”
陆子轩说得理所当然。
“人家对你印象不错，你对她也有意思，不追，等着麦当劳给你分配对象啊？”
“我不知道怎么追。”
“你不是谈过四次恋爱吗？”
“都是她们追的我。”
陆子轩沉默了。
“然后都分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后半句。”
“我是在确认你的病史。”
陆子轩擦了擦手，站到宁瑜旁边，表情从八卦切换成了另一种，大概是“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你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主动约过对方没有？”
“没有，都是她们约的我。”
“主动送过礼物没有？”
“送过，送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陆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后厨的操作台，最后目光落回宁瑜脸上，嘴唇微动，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没救了。”
“我知道。”
“你简直是！”陆子轩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不行了兄弟，不行了，我不忍心看你再输了。兄弟，我要出手了！”
宁瑜看着他。
“出手”这两个字从陆子轩嘴里说出来，很是危险感啊。
上一次陆子轩说“我要出手了”，是他俩在休息室里面打游戏，陆子轩说他有战术，结果三分钟送了一血。
上上一次是在大学门口的小吃街，陆子轩说他知道一家超好吃的烧烤，结果那家店半个月前就倒闭了。
“你出手我不太放心。”
宁瑜说。
“不是哥们，恋爱这块，我是有实战经验的！我在追女生这件事上......”
陆子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总之我就是有经验，听我的没错。”
“所以你的建议是？”
陆子轩放下手里的抹布，靠在后厨的备餐台旁边，表情认真了起来。
“第一招，壁咚！”
“壁咚，好古老的词啊～”
“对，就是那种，你把手撑在墙上，她在中间，低头看她的那个动作。恋爱小说里男主都会做的。女生对这个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大概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懂吧？”
宁瑜想了一下。
他想象自己把手撑在墙上，然后低头看黎璃。
黎璃抬头看他。
然后......
然后他会说什么呢？他的手会不会突然打滑？墙会不会脏？他需要先擦墙吗？
“我不会。”
他说。
“这有什么不会的？就是手往墙上一撑，来，练一下。”
陆子轩指着后厨那面贴了食品安全海报的墙。
海报上面画着一只戴厨师帽的鸡，口号是“生熟分开，人人有责”。
宁瑜看着那只鸡，觉得这个练习环境不太正常。
“快点！”
陆子轩催促。
宁瑜叹了口气。
他走到墙前面，吸了口气，抬起右手，往墙上一撑。
力度没控制好。
手掌拍在墙上的时候整个相框震了一下。
那个挂得不怎么牢的相框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掉下来。宁瑜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相框擦着他的鼻尖砸在地上，玻璃没碎，但相框的一角磕出了小坑。
陆子轩低头看着相框。
“这是你第一次壁咚，记住了吗？”
“别说了兄弟。”
宁瑜把相框捡起来挂回去，动作很快，像是想赶紧抹掉这段记忆，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子轩。
“第一招，不行，换一个吧。”
陆子轩没被打击到，他掏出手机开始翻备忘录。
“那第二招，写情诗。”
宁瑜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次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他转过身继续备餐，把面包胚一个个码好，动作平稳。
陆子轩以为他不屑，又补充一句。
“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就是几句短的，好听的，比如，你的眼睛～像星星～这种。”
宁瑜没回头。
“那你先写一首。”
“又不是我追她。”
“那你当练习，试试。”
陆子轩被噎了一下。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说，他清了清嗓子，严肃了起来，开始在备忘录里打字。
十分钟后，他把手机递到宁瑜面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打了大概八行字，宁瑜低头看。
第一行：你的眼睛像可乐里的气泡～
宁瑜抬头看了陆子轩一眼。陆子轩则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升起来就停不下来～
你的笑容像刚炸好的薯条～
金黄酥脆外热里软～
我想做你的番茄酱～
永远粘着你不分开～
宁瑜看完，把手机还给陆子轩。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老王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生菜盆，看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问了一句“你们在干嘛”，陆子轩说“写诗”，老王哦了一声就走了。
他在麦当劳后厨干了很多年，对后厨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感到惊讶。
“你这诗......”宁瑜开口，“像是广告文案。”
“广告文案有什么不好？这是精准捕捉生活场景！而且里面还有双关，全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可我怎么感觉有一丝诡异呢？”
“那改一下吧，诶呀，诗歌就是这样。”
宁瑜看着陆子轩。
陆子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人真的觉得可乐和薯条能组成一首情诗。
宁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他自己的水平大概还不如这个。
“那你写一首。”
陆子轩说。
宁瑜拿过手机。
他盯着空白备忘录看了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两个字，你的，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我觉得，删掉。
他最后把手机还给陆子轩。
“我不行。”
“一首都写不出来？”
“我只会画画。”
“那你就画。”陆子轩拍拍他的肩，“把她画好看点，唉，算了，当我没说，情诗这道题超纲了，那第三招。”
陆子轩说到第三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后厨角落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吉他包，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把落满灰的旧吉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吉他？”
宁瑜问。
“去年买的。本来想学，后来发现手指太粗按不住弦。”
陆子轩把吉他递给宁瑜。
“弹吉他表白，杀伤力极强。我见过别人用这招，女生当场就哭了。”
“你见过别人用的，你自己没用过？”
“我用太浪费了，这种必杀技要留给你。”
宁瑜接过吉他。
他低头看那六根弦，有的已经生了锈，调音钮转起来咯吱响。
他把左手按在指板上，手指不知道放哪儿。
他大学的时候试着学过几天吉他，后来因为食指被弦磨出水泡就再也没碰过。
现在这把吉他握在他手里，感觉不像是乐器，更像是一件武器。
他试着扫了一下弦。
嗡～
声音干涩，每一根弦的音都不在调上。
他又用力扫了一下，想让它至少发出一个像样的和弦。
第三根弦断了，差点打到他的脸。
陆子轩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跟乐器有仇啊。”
宁瑜把吉他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平静。
“三招，全失败了。”
两人站在后厨，老王从旁边经过，手里还是那盆生菜，看了他们一眼，还是那句“你们在干嘛”，这次陆子轩回答“在开关于恋爱的会”，老王还是哦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宁瑜靠在备餐台边上，沉默了几秒。
壁咚把相框砸了，情诗一句写不出来，吉他一碰就断弦。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他果然不会。但奇怪的是，他今天没有觉得很沮丧。
因为刚才陆子轩让他写情诗的时候，他想了一堆关于黎璃的画面，那些画面虽然组不成句子，但都很清楚，他能画下来。他不会写诗，不会弹吉他，不会壁咚，但他会画画。
“你笑了，被自己气笑的吗？”
陆子轩忽然说。
“没有。”
这时收银台那边传来张姨的声音：“小宁！前面来客人了！别在后厨磨蹭啦！”
宁瑜拍了拍工服，走了出去。
下午的麦当劳多了起来，几个学生在角落拼桌写作业，一个带小孩的妈妈在点儿童套餐。宁瑜站回收银台，脸上恢复了标准的微笑。
当晚，宁沐沐收到了一张图。
图上画了一只小怪兽，手里举着一把断了弦的破吉他，张着嘴，头顶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你的眼睛像可乐里面的气泡。”
宁沐沐秒回：“卧槽，这什么东西啊。”
宁瑜：“情诗。”
宁沐沐打了很长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她把那张图发给了沈书禾，配文是“姐，你看我哥现在这个德行”。
宁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加的沈书禾？”
宁沐沐：“去年，她人超好，送了我好几套化妆品。”
宁瑜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沈书禾，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他想起上次沐沐半开玩笑说的那句“要不我去找书禾姐教教你怎么谈恋爱”，当时他翻了个白眼挂了电话。
但今天，在经历了那些尝试之后，他忽然觉得那个提议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再说吧，怎么追，怎么表达，怎么不让第五次也变成“你不会谈恋爱”的循环，他暂时还不知道。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