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这个人扣门,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小周知道。便利店每次贴临期标签之前,宁瑜都会准时刷新,拿两包全麦面包和一瓶打折茶饮料,每天雷打不动,比店里的监控还稳定。
张姨也知道。她不止一次在后厨跟老王嘀咕。
“小宁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抠了。你说他工资也不算低,怎么顿顿吃面包呢?”
老王说:“人家要寄钱回家呀,张姐,她妹妹还在上学,家里也不富裕......”
张姨叹了口气。
宁瑜自己倒不觉得这叫抠门,他觉得这叫生存。
工资四千二,房租水电一千五出头,给沐沐的生活费和资料费每个月至少五百,剩下的钱要吃饭、要坐车、要交话费、要攒一点以防万一。
四千二听着不少,真的花起来,月底经常连买一瓶茉莉花茶都要算一算。
但最近一周,他的省钱程度升级了。
以前是吃临期面包。现在是只吃临期面包,而且是那种打折了再打折的。
以前偶尔会买一瓶四块九的茉莉花茶犒劳自己。现在连这个都不买了,每天从麦当劳后厨接一壶白开水带回家。
以前休息日还会去楼下吃碗面。现在他连面都不吃了,自己在出租屋用电锅煮挂面。
陆子轩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
他在更衣室里问,看着宁瑜把两个临期面包塞进双肩包。
“没怎么。”
“你中午没吃饭吧。”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你怎么知道的?”
宁瑜没说话,继续整理背包。
陆子轩绕到他正面,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低下头,眼镜反光,表情像是在审问犯罪嫌疑人。
“你是不是得绝症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
“没有。”
“那你是不是......等一下。”陆子轩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某种了然,“你是不是在攒钱啊?”
宁瑜拉背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秒。
“攒钱干嘛?”
“不干嘛。”
“宁瑜同学。”陆子轩推了推眼镜,“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你刚才摸了对吧?”
宁瑜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动作很慢。
“想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宁瑜没回答。
他把双肩包背好,拿起头盔,推开后门。陆子轩在后面喊了一声“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摆了摆手,没说。
这个“东西”的起因,发生在一周前。
那天宁瑜下班很晚,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正准备把今天画的设计图发给黎璃看看,手机先响了,是黎璃打来的语音通话。
宁瑜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打语音过来。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对面传来一声。
“嘎~”
宁瑜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屏幕一眼。是黎璃的头像没错。
“黎璃?”
“咕咕嘎嘎。”
“你是黎璃吗?”
“是我呀~嘎。”
宁瑜沉默了两秒。
“你嗓子怎么了?”
“感冒了嘎。”
“感冒啊。”
“嗯,嗓子哑了嘎~像不像鸭子啊。”
宁瑜把后半句“像”吞了回去。她的声音确实是哑的,那种几乎完全发不出声的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吃药了吗。”
他问。
“吃了嘎。没用嘎。”
“喝水呢。”
“喝了嘎。还是嘎。”
“你别说话了。”
“那你跟我说嘎。”
“你就不能不打语音通话,打字不行吗。”
“打字手指累嘎,生病的人需要被哄嘎。”
宁瑜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嗓子哑成这样,还在用那个奇怪的嘎嘎音跟他讨价还价。他想了想,没挂电话,就那么听着她在那头呼吸。
她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鼻子也堵了。
“你一个人在家吗?”
他问。
“嗯。父母都回老家了嘎。”
“那你吃饭怎么办。”
“叫外卖嘎。”
宁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用鸭嗓对着电话喊地址,外卖小哥一脸懵地绕了三个小区。他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了。
“你好好休息吧。”他说。
“嗯。”
“别嘎了。”
“嘎。”
挂了电话,宁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开始搜“感冒嗓子哑了怎么办”。
搜索结果第一条:多喝热水。
第二条:保持空气湿润。
第三条:使用加湿器。
加湿器?!
他搜了一下加湿器的价格。
最便宜的那种小型的,七八十。
稍微大一点的,一百多。
再好的就奔着两三百去了。
宁瑜看着那些数字,又看了看自己这个月剩下的预算,去掉房租水电和给沐沐的生活费,能自由支配的钱大概五百块。
五百块要过半个月,平均每天不到三十块。
如果买一个最便宜的加湿器,他接下来半个月每天只能花不到二十块。
他把手机放下,闭眼。
过了大概三十秒,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某二手平台。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加湿器这种家电在二手平台上很多,有的用了一两次就闲置了,有的是搬家急出。
他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一个一个往下看。
有的太旧了,外壳发黄。有的在隔壁城市,自提不方便。翻到第二十多条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合适的,一百五十块钱,同城自提,描述是“用了一年多,功能正常,换了新的所以便宜出”。
宁瑜给卖家发了消息。
第二天下午,他去城西一个老小区取了货。
卖家是个戴眼镜的程序员,看着宁瑜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你不用抱得跟抱孩子似的。”
宁瑜没解释。
他把加湿器装进双肩包,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回来,一路上一直用腿夹着包,怕颠坏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的省钱计划正式启动。
早上不吃。
中午员工餐吃双份,张姨不在的时候,老王会偷偷多打一勺饭给他。
晚上一个面包,或者用电煮锅煮挂面。
饮料全靠后厨的白开水。
他算了一下,一天的伙食开销能控制在五块钱以内。
这样一周就能省出一百多,加上那台加湿器只花了一百五十块,他甚至还多攒了一点。
陆子轩还在怀疑他得了绝症,宁沐沐打视频电话的时候也问过他是不是瘦了,他都说没有。
“你是不是又吃临期面包了?”
沐沐眯起眼睛。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的。”
“你什么时候跟陆子轩学的?”
“他自己微信跟我说的,说怀疑你得绝症了。”
“我没有。”
“那你攒钱干嘛?”
宁瑜沉默了一下。
“想买个东西。”
宁沐沐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但别太省了哥,你本来就是易瘦体质,再瘦下去就成纸片人了。”
“不会的。”
“还有,你上次画的那个插画,书禾姐说挺好玩的。”
“啊?你给她发过去了啊?”
“对啊,她说你以前完全不会画这种东西,真是进步了。”
宁瑜没接话。
他把电话挂了,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末下午,宁瑜拎着那台二手加湿器出了门。
加湿器被他洗了三遍。
第一遍用洗洁精,把外壳上的灰全擦干净了。
第二遍用白醋泡水箱,把里面的水垢洗掉。
第三遍用清水冲了一整个晚上,确保没有残留的醋味。
洗完之后的加湿器看起来还挺像样的,米白色的外壳,水箱透亮,只有底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黎璃家的小区叫“锦华水苑”,宁瑜花了一个小时才到。
小区门口有门禁,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问他找谁。
他说找黎璃,大爷打量了一下他,让他登记了姓名和身份证号。
小区里面比他住的地方好很多。很干净也很安静。
他坐电梯上了六楼,站在602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两声咳嗽,然后是黎璃的声音,还是很哑,隔着门听起来更哑了。
“谁啊?”
“是我,宁瑜。”
安静了两秒,门开了。
黎璃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很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得把手指都包住了,只露出几个指尖。
粉色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有点乱,刘海用发夹别到了头顶。
她没有化妆,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有点干,鼻子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嘎。”
她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宁瑜举起手里的袋子。
“给你带了个东西。”
“什么?”
“你先让我进去。”
“哦嘎。”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宁瑜脱了鞋,脚踩在玄关的垫子上。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不算豪华,但是很舒服。
浅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摊开的绘本和一把彩铅。
电视柜旁边有一个不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开本的书,最上面一层全是绘本,有几本的封面他认识,是那种得过国际大奖的作品。
窗帘是奶黄色的,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光斑。
厨房的水池里放着一个碗还没洗,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旁边的地上放着半杯喝剩的蜂蜜水。
宁瑜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往哪儿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女生的家。
准确地说,是他第一次进同龄女生的家。
他觉得自己站在哪里都不对,最后在沙发最边的地方坐下来。
“你父母还没回来吗?”
“没有嘎。”
“那你这几天怎么吃饭。”
“泡面啊嘎,还有便利店的便当嘎。”
“鸡排的吗?”
“嗯嘎。”
宁瑜点点头。她居然还记得他说的“鸡排比猪排好吃”。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开始拆。
“加湿器吗嘎?”
“嗯,感冒的时候空气太干,嗓子不容易好,开加湿器会好一点。”
“你买的?”
“对,不过是二手的,用了半年多,功能都正常,卖家说换了新的才卖掉。”
黎璃看着那台加湿器。
米白色的外壳洗得很干净,水箱是透明的,有一根电源线被整整齐齐地卷好绑在旁边。底座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她把加湿器转过来,看到底座边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笔写着一行字。
“水箱加纯净水,别放太多。”
她抬头看宁瑜。
“你写的?”
“嗯。自来水有水垢,用纯净水的话不用经常洗。”
黎璃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没开的纯净水,走回来递给宁瑜。
“你来弄。”
宁瑜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往水箱里倒了半瓶,然后把水箱卡回底座,插上电源。
他按下开关。
加湿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轰!隆隆隆!轰!
像是拖拉机刚启动,引擎还在预热,随时会熄火。
水箱里的水开始冒泡,白色的水雾从喷口断断续续地喷出来。
雾里夹着一股味道。
霉味混着湿气,很快充满了整个客厅。
宁瑜看着那台轰隆隆响的加湿器。
他看着它。
它继续响。
像拖拉机,还像老式柴油机。
“我洗了三遍啊。”
他说,声音很小。
黎璃看着加湿器。
她又看看宁瑜。
宁瑜的表情已经僵住了,手伸在半空,想去按开关又不好意思按,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起来声音更哑,笑声和咳嗽混在一起,整个人弯下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捶沙发扶手。
“嘎~咳咳!嘎嘎嘎!”
她的笑声和加湿器的轰隆声混在一起。
“你笑什么?”
宁瑜说。
“没事嘎!”她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这个加湿器...嗯...很有个性,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拿去退了吧。”
“不要退嘎。”
黎璃伸出手,拦在他和加湿器之间。
她的手还是被卫衣袖子包着大半,只露出几个指尖。
“二手货也有好东西嘎~”
她说,嗓子沙哑但语气很清楚。
宁瑜的手停在半空。
“还是退了吧,看来跟水箱什么的无关......”
宁瑜低头看了一眼。加湿器还在轰隆隆响,喷口还在断断续续地冒白雾,水箱里的水被震动得一颤一颤。它看起来确实很努力地在喷雾。
“你是不是省吃俭用买的。”
黎璃问。
“没有。”
“骗人。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都变了!”
宁瑜愣了一下。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假装自己很不在乎的表情。”
她咳了一声,嗓子又哑了几分。
“你对自己很小气,但是对别人很大方哦。”
宁瑜的手指在加湿器的外壳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该怎么接这句话。
最后他看着那台加湿器说了一句:“这个还是退了吧,我们一会去商场挑一台好的。”
黎璃弯起眼睛。
“好。”
风从窗户外面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