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黎璃家回来之后，宁瑜去找那个卖家，然后发现加湿器其实没坏。
那台加湿器只是天生嗓门大，喷出来的霉味他后来弄清楚了，是水箱里水垢被白醋泡过之后的残留味，再洗两遍就好了。
当天晚上宁沐沐打来视频电话。
宁瑜接起来的时候，屏幕里是一张放大了的，正在啃苹果的脸。
“莫西莫西。”
咔嚓一声咬苹果。
“嗯。”
“你最近......”她又咬了一口，“好像不太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你没有之前那么丧了。”
宁沐沐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抽了张纸巾擦手。
“之前每次跟你视频，你都是一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表情，可是今天你居然没有叹气诶～”
“我平时很喜欢叹气吗？”
“大概每说三句话就叹一次，我统计过的。”
宁瑜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沐沐还统计过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视频里妹妹的脸。
她的眉毛微微挑着，那种“我知道你肯定有情况吧？但我不直接问你，我要让你自己说”的经典表情。
他决定坦白。
“我谈恋爱了。”
宁沐沐的嘴巴张开，然后闭上，然后又张开。
“你你你你你你你什么？”
“谈恋爱了。”
“你？女朋友？谈恋爱？人家答应了吗？”
“还没，可我感觉现在这样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
“不是等一下！”
宁沐沐把椅子往前拖了一大截，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交女朋友的？你不是恋爱杂鱼吗？你自己说你没救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交女朋友了？”
宁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的声音穿透力太强了，出租屋的墙壁都在震。
“是那个粉头发的女生吗？便利店那个大姐？”
“嗯。”
“那个说你是怪人但是人很好的那个？”
“嘶……你能不能换个说法啊。”
“那个你去麦当劳见面，给她多加了三块肉饼结果被罚扫后厨的那个当事人女主角？”
“对，就是她。”
宁沐沐沉默了，然后她重重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七分震惊，还有两分“我就知道”。
“她叫什么来着？黎什么？离谱是吗？”
“黎璃。”
“对，黎璃，所以她是你女朋友了？不是大哥，人家都没答应，你也没表白？怎么就是你的女朋友了？”
“没表白算什么女朋友！”
“她之前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约会啊’，我说‘可能算吧’，她说那行。”
宁沐沐盯着屏幕，她的眼神在说“这也能行”。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很意外，她哥哥就是这种人，对方也是个怪人。
两个怪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确认了关系，这件事本身就很合理。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问你，你们约会都去过哪里？”
“麦当劳，便利店，还有路边小吃摊。”
“能不能上点档次啊？”
宁沐沐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
“你这样不行啊。”
“什么不行。”
“哪有约会去麦当劳的啊？她是本地人吧？余苏那么多好玩的地方，你就不能带她去点有意思的？”
宁瑜想了想。
“我不熟啊。”
“你不熟你就上网查啊。”
“网上好玩的地方那么多，又不能全去一遍。”
“书店！”
宁沐沐拍了一下桌子。
“那种很有氛围感的书店！有咖啡、有书、有那种说不上来的灯光，女孩子都喜欢那种地方。”
宁瑜没说话。
书店。这个提议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他确实喜欢书店，但他去书店的理由从来不是“氛围感”，而是不要钱外加空调很凉快。
“然后呢？”
沐沐完全进入了教学模式，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到了书架旁边，你假装去拿一本书，然后！重点来了！！你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故意的吗？”
“这叫肢体接触！！她拿一本，你拿一本，你们的指尖在书上擦过！那种画面感你懂吗？”
宁瑜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伸手拿书，黎璃也伸手拿书，两根手指碰到一起，然后，然后他大概会像触电一样，顺便把整排书架撞翻。
“这靠谱吗？”
他问。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宁沐沐的语气很笃定。
“你看的什么恋爱小说？”
“霸道总裁爱上我。”
“那特么是网络小说吧。”
“网络小说也是小说！”
宁沐沐的脸微微红了，但语气更强硬了。
“反正你信我吧！亲妹妹能还能害你吗？”
宁沐沐重新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先去书店，这是入门级操作啊别说有这么那么难，你再搞砸的话，我就只能去找沈书禾啦！！”
“好好好，你千万别找她。”
“那就别搞砸了。还有，穿好看点，别穿工服，求你了。”
视频挂断。
宁瑜看着他的衣服，他衣柜里有大概五六件T恤，四件是麦当劳发的员工衫，两件是大学时期的班服，还有一件是沐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的我依然不想上班。
他把那件T恤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算了。
约黎璃去书店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秒回了一个“好”字。快得让宁瑜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周六下午。
余苏大学城旁边有一家书店，叫“时晴书社”，是黎璃推荐的。
宁瑜本来打算带她去自己常去的那家。就是有冷气和免费饮品的那家连锁书店。但黎璃说那家太吵了，周末全是小孩，“不适合她们两个人”。
书社比他想象中大。两层楼，木质结构，走进去能闻到书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书架高到天花板，每排书架旁边都摆着几把旧沙发和落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和沐沐说的一模一样。
二楼有一整面墙的绘本区，黎璃上了二楼就再也没下来。
宁瑜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书店要求最低消费二十块，他想了很久才点。黎璃手里也端了一杯，是热可可。
黎璃吹了吹热可可，喝了一小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单马尾，发尾在肩膀上轻轻晃动。
她在绘本区前走来走去，手指从一本一本书上滑过去，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然后又放回去。
宁瑜跟在她身后大概三步的距离。
他在等那个“书架偶遇”的时机。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绘本区的书架太矮了。最上层的书只到他肩膀，根本不需要抬手去够。而且绘本都是大开本，根本没有那种“两个人同时去拿一本”的空间。
沐沐没有考虑到绘本区的特殊性啊～
黎璃在一本叫《月光的快递》的绘本前停了下来，踮起脚尖想拿最上面那本书。但书架虽然不高，最上层对她来说还是差了一点。她踮了两下，没够着。
宁瑜走上前。从他这个角度，伸手就能拿到那本书。他抬起手，然后僵住了。
现在是个好机会啊？如果他动作慢一点，在拿到书之后稍微停顿一下，她也会伸手来接。然后他们的手指可能会碰到。然后，书架会不会倒呢？这个书架看起来不是很稳......
“你在干嘛？”
黎璃歪头看着他。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已经悬停了大概三秒。
“拿书啊。”
宁瑜把手伸到最上层，抓住那本《月光的快递》，往下抽。抽的时候肩膀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书架。书架轻轻晃了一下。最上层的一排书，大概七八本，齐刷刷地往一边倾斜。
宁瑜赶紧伸手去扶，他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拿着咖啡。
咖啡杯洒了出来，落在绘本区的地板上。
他没有摔倒。
但那是事后陆子轩问“你有没有摔倒出糗”的时候他反驳的。不过他确实做了几个连续性动作，放咖啡杯、抓书架、转身挡住黎璃不让她被书砸到，最后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结束，手里举着那本《月光的快递》。
安静了大概两秒。
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歪掉的那排书，又看了看宁瑜，然后发出了一声怒吼。
“干什么干什么？你当这里是工地啊？”
宁瑜连声道歉，把《月光的快递》塞到黎璃手里，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书。黎璃也蹲下来帮他，一边捡一边肩膀微微发抖，她在憋笑，但这次憋得很辛苦，鼻子都皱起来了。
“你不生气吗？”宁瑜小声问。
“你每次出现......”她把一本掉落的绘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都很有喜剧效果～”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刚才碰倒书架之前手在空中停了三秒。”
她把绘本插回书架，转过头看他:“你本来想干嘛？”
宁瑜把地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
他想说“本来想制造个偶遇碰一下你的手”，但这话说出来他觉得黎璃会直接把他从二楼扔下去。
“想帮你拿书，没别的想法。”
“拿一本书然后把整排书架都碰倒了？”
黎璃眨了眨眼。
宁瑜无言以对。阿姨走了过来，双手叉腰。她大概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
“这排书你给我重新摆好，按拼音顺序摆！”
“好。”
“还有，楼下有个小朋友把果汁打翻了，我本来要去拖。既然你这么有力气，等会儿帮我拖了吧。”
“好。”
“还有你的咖啡洒了，自己去洗手间拿拖把弄干净。”
宁瑜点了好几次头。
黎璃蹲在旁边，把最后一本绘本递给他，小声说了一句“我帮你”。
阿姨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还能听到她一边下楼梯一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恨不得上房揭瓦”。
两人开始重新摆书。
一共九本，封面花花绿绿，按照书名首字母从A到Z排列。
黎璃负责念书名，宁瑜负责往架上放。她每念一个，他放一个。手指从书上滑过去，这次碰到了很多书，一本接一本，但没有碰到她的手，他也没敢。
楼下保洁阿姨的拖把被宁瑜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果汁是橙色的，黏糊糊地溅了一大片，拖了两遍才干净。黎璃站在旁边等他，手里拿着那本《月光的快递》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得入神。
等他把拖把放回洗手间，洗手出来，发现她站在书店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头看见他，举起手里那本书：“这本书，阿姨说被咱们弄皱了不好卖了，所以我买下来了。”
宁瑜低头看。
封面上印着一只兔子骑在月亮上，旁边用银色的字写着书名。
她翻开扉页，指着右下角，那里多了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刚刚用铅笔写的。
“此绘本购于时晴书社。见证人：宁瑜。罪行：碰倒了一整排书架，打翻了咖啡，惩罚:把现场恢复原状，拖地。”
宁瑜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沐沐说的“指尖碰到一起”的画面。但今天没有碰到，可他发现，比起碰到指尖，他好像更喜欢现在这样。
“走吧，”黎璃把书收进帆布袋，推开门，“下次换个安全点的地方吧。”
“什么地方。”
“不知道，反正不能有书架，你好像跟书架有仇。”
宁瑜跟在后面，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格。
晚上回到出租屋，手机炸了。
宁沐沐发了好几条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
“碰到手了没？”
“？？？”
“我操，哥你人呢？？？”
宁瑜打字：“我今天碰倒了书架。”
十秒后。
宁沐沐：“你碰倒了书架。”
宁瑜：“对。”
宁沐沐：“不是碰手吗？？？”
宁瑜：“是书架先动的手。”
沉默了很久。然后屏幕亮起来。
“沈书禾说得没错，你真的没救了。”
宁瑜没有回复这条。
他关掉微信，打开相册，翻到今天在书社门口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门口的木头招牌，和玻璃窗上映出来的一小片粉色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