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最近的日子，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
忙。
如果用两个字呢，就是“很忙”。
那要是三个字的话，就是非常忙！
麦当劳的排班多了，汉堡上新后，客流量涨了三成，张姨每天在收银台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
宁瑜的排班从每周五天变成了六天，有时候早班连着中班，经常忙到连午饭都忘了吃。
白天在麦当劳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也歇不着。
上次那个“有点意思”的甲方，在宁瑜交了稿之后，又发来了新的修改意见。
这次的意见是角色的甜度有了，但丧感不够了，能不能在眼神里加一点那种看破红尘但依然热爱生活的感觉？
宁瑜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分钟。
看破红尘？
依然热爱生活？
这两个要求放在一起，他觉得甲方大概是想让他画一个出家之后又还俗的少女。但他没有反驳的资格。这个活是他除麦当劳之外唯一的收入来源。
他回了个“好的”，然后打开平板，开始调整。
弄了一晚上，最后整出来一个半睁着眼睛的少女，嘴角上扬，但眉毛下垂。他自己看着觉得还行，发过去，甲方回了几个字，已经很接近了。
接近了。
不是可以了，那就是还得改。
他合上平板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挂着和黎璃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十点半发的：“我去我去！我父母让我看了一下午的书，我是学幼师的又不是学保姆的，气死啦。”
后面跟了一个冒火的表情。
宁瑜回了个“辛苦了”。
她没回，大概率已经睡了。
这几天他和黎璃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三页就能翻完。
不是不想聊，是两个人的时间完全对不上，他白天在麦当劳，晚上在改稿。她白天被家里人按着学习，晚上好不容易自由了，他又在加班。
上次见面还是书店那天，到现在已经快两周了。
这两周里他们聊过天，发过消息，他还给她发过好几次画的设计图，她也会回，但她回的频率比以前慢了，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有时候只回一个“哈哈”或者“挺好看的”。
宁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有一个不太愿意细想的念头。
这个念头从上次书店约会之后就开始在心里某个角落生长着，平时不注意，一安静下来就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约会啊，他说可能算吧，她说那好吧，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像是确认，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
她是不是只是随口说说啊。
她这个人，本来就有一种很随意的气质。
她从来不会因为他的笨拙而尴尬。但反过来想，也许她只是觉得好玩呢。觉得这个在便利店画她的男生挺有意思的，像个不太聪明的人，时不时冒出一些奇怪行为，逗她笑一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就是单纯觉得“这个人挺好玩的”。
宁瑜睁开眼。
他想起宁沐沐之前说过的话。
“她跟你之前的四个前女友都不一样，她没嫌你无聊，也没嫌你奇怪。”
但沐沐后面还有半句他没仔细听。
“所以你这次别搞砸了，求求了～”
怎么算是搞砸啊？如果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那搞砸又从何说起。他连“开始”都还没搞清楚。那句“那好吧”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接的，他也不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他点回了和黎璃的聊天框。
今天还没说过话。
他打了几个字。
“今天怎么样。”
删了。
“忙吗。”
又删了。
“在干嘛。”
太像男朋友查岗。
他盯着空白输入框。
凌晨一点十七分，只有隔壁房间那个总也修不好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高中时候，沈书禾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他跑过去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他当时说的是怎么会。其实他想说的是我肯定会来，就算迟到也会来。
但他说不出口。
他觉得行动比语言重要，然后大一刚开学没多久，她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最后一句话是，我好像一直在跟自己谈恋爱，你只是在配合我演一场戏。
他当时打了很长一段回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后来他把她们的离开归结为“自己不会谈恋爱”，但现在黎璃来了。
这个粉头发的女生，说话很轻很温柔，可能对她来说，宁瑜只是个很有趣的人，而不是男朋友。
宁瑜从床上坐起来。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打了很久，从头开始写。
从便利店第一次遇见，到麦当劳的初次约会，到上周他带着二手加湿器去她家，他打了大概五百个字。
不是一口气打完的，中间停了三次。
一次在想这样写会不会太肉麻了，一次在想她看到这段会是什么表情，最后一次停，是因为他想写我喜欢你，但手指在屏幕上方，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把小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词笨拙，逻辑混乱，反复出现“我觉得”“可能”“应该”之类不确定的词。不是他想要的。但这就是他所有的表达能力了。
他全部删掉。
然后重新打。
这次只打了两个字。
“在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发消息，太晚了。她应该早睡了，明天发也可以，但他怕明天自己又不敢了。
他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
消息飞出去。上方跳出一个“对方正在输入中”。
秒回。
啊？
她没睡？她居然没睡？
那她是不是一直在等他。
他脑子里闪过一连串乱七八糟的问题，然后她的消息先到了。
“在啊，等你发微信等了半小时了。”
宁瑜盯着这行字。
半小时。
她等了他半小时。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大概率知道他在加班，知道他晚一点也会给她发微信。
她等他，像当年沈书禾在校门口等他一样。但她没有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说等你等了半小时了。
宁瑜把手机扣在床上。
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
手机又震了。
“所以你刚才在干什么？你不会只想问我在不在吧？”
“……”
宁瑜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是不是又打了然后删掉了？”
她发来第二条。
“你怎么知道？”
“嗯哼～所以你想说什么？”
宁瑜深吸一口气。
他想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发现，那些花里胡哨的话都不重要，他最后打了三个字。
“想你了。”
安静了几秒后，然后黎璃的消息回了过来。
“我也想你。”
宁瑜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觉得眼前一亮。
手机又震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我妈过两天就出差了，嘿嘿这下就没人管我了。”
宁瑜赶紧翻排班表。
明天中班，后天早班，大后天休息。
后天，他可以后天去见她。
他正要打字，又看到她又发了一条。
“你发想你了的时候，不会又脸红了吧～”
“没有。”
“别骗人了。”
宁瑜没有回复。
因为他确实脸红了，而且红得很厉害。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