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前一天，宁瑜在更衣室换工服的时候，陆子轩从背后冒了出来。
“明天休息啊？”
“嗯。”
宁瑜把工服叠好塞进包里。
“说！明天跟谁出去？”
宁瑜没回答，但他拉背包拉链的动作慢了几秒。就是这几秒，陆子轩全明白了。
他靠在更衣柜上，双手抱胸，眼镜反光，嘴角挂着一个“果然如此啊”的弧度。
“兄啊，你需要好好上一课。”
“什么课。”
“恋爱理论课。”陆子轩推了推眼镜，“上次教你的那些都是实操，这次教你的是理论，实操可以不熟练，但理论必须掌握。”
宁瑜看着他。
陆子轩的表情很认真，可就是这种认真，让宁瑜产生了一种不安感。
“这样吧，晚上我去你那儿～我带点啤酒，你准备点下酒菜。”
“我家只有面包和挂面。”
“那我带下酒菜。”
晚上七点半，陆子轩准时出现在宁瑜的出租屋门口。
左手拎着一袋卤味，右手拎着六罐啤酒，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购物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一进门就把东西全堆在宁瑜那小折叠桌上，然后盘腿一坐，撕开卤味包装袋，拉开一罐啤酒。
“来来来，坐。”
宁瑜在他对面坐下。
出租屋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了。
窗户开着半扇，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陆子轩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
“宁瑜，你知道你之前四次恋爱为什么全部败北吗？”
“我不会谈恋爱。”
“那不是原因。”
陆子轩竖起一根手指。
“根本原因是你太实诚了兄弟，对方发消息你秒回，对方约你，你每次都答应，对方需要你，你随叫随到，你把自己搞得太便宜太廉价了。”
“对人好......也算便宜么？”
“对人好当然不便宜，但你这种好法......怎么说呢，像自来水，一打开就有，你见过谁喜欢自来水男生的？”
宁瑜没有反驳。
“所以呢......”陆子轩又灌了一口啤酒，“你要学会若即若离呀～”
“什么意思。”
“就是，嗯，让她觉得你很有趣，很在意她，但又不是随时都能抓到的那种。回消息不要秒回，隔个十分钟半小时再回～她约你，你偶尔拒绝一两次，说你有事，聊天的时候热情一点，但不要一直热情～热情一阵～冷淡一阵～让她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宁瑜皱着眉头。
猜不透么，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猜不透。
他整个人就是透明的，所有情绪写在脸上，所有想法藏在心里，但藏不住三秒。
“这靠谱吗。”
“当然靠谱啦！”
陆子轩拍了一下桌子，盘子震了震。
“恋爱嘛～本质上就是一场博弈！你太容易被看穿了，对方就没有探索欲，你要制造一点神秘感啊～神秘感～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这叫情绪价值！”
宁瑜不知道“情绪价值”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他嘴里的，但陆子轩说得很顺口，像是在短视频里听了很多遍然后背下来了。
他拿起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小口。他不怎么喝酒，啤酒的苦味让他皱了皱眉。
“还有啊，”陆子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偶尔要让她吃醋。”
“吃醋？为啥？”
“不是让你真的去勾搭别的女生！是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提一下，比如哈～诶呀～今天有个女同事给我带了早餐之类的～让她感觉到一点危机感，危机感会让好感度上升！”
“说得这么顺溜，你自己试过么？”
“我！”陆子轩顿了一下，“我是研究理论的。”
“那就是没试过。”
“理论也是实践的一部分！”
宁瑜没说话。
他拿起一截鸭脖咬了一口，辣味冲上来，灌了一大口啤酒。啤酒还是苦的，和辣味混在一起之后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他看着折叠桌上的卤味、空了一半的啤酒罐，还有陆子轩带来的那个购物袋。
“那是什么。”
宁瑜指了指。
陆子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块A4纸大小的白板，一支白板笔，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板擦。
他把白板靠墙放好，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若即若离。
字迹潦草又很大，占了半块板子。
“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内容。第二个内容是制造危机感，第三个是忽冷忽热。”
“你要考教资啊？”
宁瑜看着那块白板，又看了看陆子轩，他正用板擦在白板上画曲线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对方对你的在意程度。
曲线被他画成一条波浪线，忽高忽低，旁边标注着“冷”和“热”两个字。
“你看。”
陆子轩指着波浪的高点:“你在热的时候，她感受到你的存在。然后你忽然冷下来......”他指向低点，“她就会开始想你.....想你为什么没回消息，想你在干嘛，想你是不是对她没那么在意了～然后你再热回来...诶～她的情绪就会跟着你这个曲线走啦～”
“这不就是吊着人胃口么。”
“不是吊着，是节奏！”
陆子轩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纵轴的最高点。
“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好感度！谈恋爱就像煎牛排，大火烧一下，小火焖一下，反复几次才能外焦里嫩。”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低质短视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天就要见面了！你可以实操。比如她到了之后你先别迎上去，晚几分钟再出现，制造一个我不是专门在等你的感觉。”
宁瑜想了想。
他想象自己站在麦当劳门口，看到黎璃走过来，然后他故意躲到一边，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奇怪。
“还有，聊天的时候不要把所有问题都回答完！她问你在干嘛，你说在忙，不要解释具体忙什么，留一点空白给对方。”
“那她要是不问了呢。”
“她一定会问！兄弟～因为你以前每次都解释，忽然不解释了，她就会好奇！好奇是喜欢的开始呀。”
宁瑜不太确定。但他把留点空白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明天是他第一次以“想你了”的身份去见黎璃。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也许陆子轩的理论真的能派上用场呢。
我说是万一呢？
第二天上午，宁瑜站在余苏市公园门口。
太阳很大。他穿了那件沐沐送他的T恤。
穿之前犹豫了很久，觉得太丧了，但衣橱里实在没有更像样的衣服。他戴了一顶鸭舌帽遮太阳，站在公园门口的石墩子旁边，左手拎着两杯奶茶。
一杯是给黎璃的，去冰不另外加糖，上次她说了一句“不另外加糖的好喝”，他记住了。
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黎璃的聊天框，她五分钟前说“快到了”。
宁瑜深吸一口气。
若即若离。
她到了之后先别迎上去，晚几分钟再出现。
他环顾四周。
公园门口没有太多藏身之处，左边是个卖气球的大爷，右边是售票窗口，中间是一排共享单车。他想了想，觉得躲在共享单车后面太奇怪了，但如果站在门口等她，又违背了“晚几分钟再出现”的原则。
他最后选择了一条折中的路线，退到公园入口侧面大概十步远的公告栏旁边，假装在看上面的“文明游园公约”。这样她到了之后会先找一下他，他再出现。
“请文明游园，禁止随地吐痰。”
宁瑜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读过公告栏。每一个字都看完了，连落款单位余苏市园林管理局都看了三遍。
黎璃还没到。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微信。
“你人呢？”
宁瑜打字：在门口。
他刚准备从公告栏后面走出去，忽然想起陆子轩的第二招，回消息不要秒回。他把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才按下。
等他走到公园门口，黎璃已经站在石墩子旁边了。
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连衣裙，头发扎成单马尾，脚上是一双小白鞋。阳光下，她的发色比室内看起来更浅更温柔了。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有笑。
“你刚才在哪？”
她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边，公告栏。”宁瑜指了指旁边，说完就后悔了，这个解释太具体了，陆子轩说了，留一点空白。
“公告栏？你看那个干嘛。”
“就随便看看。”
“上面写了什么。”
“文明游园，禁止随地吐痰。”
黎璃看了他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来公园看文明公约？”
“顺便看的。”
她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宁瑜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说了一句“给你买的”。她接过去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小声念出来：“去冰不另外加糖……诶？你怎么知道的？”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宁瑜看着她眯眼睛的样子，心里的某个角落松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陆子轩的理论，不能让她觉得太容易了。
于是他做了第一个操作，对她刚才那句“你怎么知道的”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往公园里面走。
陆子轩说这叫“控制节奏”，对方表达好感的时候不要立刻回应，要若即若离。
走了大概十几步，黎璃在后面开口。
“你今天话好少啊。”
“嗯，在忙。”
“在忙什么？”
“就……就忙。”
“你在我旁边走，然后你说你在忙？”
宁瑜沉默了。
若即若离在实际执行中出现了技术性障碍，他决定切换到“偶尔让她吃醋”的模块。
按照陆子轩的理论，要无意中透露有其他异性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想了一下台词，然后开口。
“昨天有个女同事，给我带了早餐。”
“纳尼？”
“麦当劳的同事，早上开例会的时候，她把带的早餐给我。”
“哦。”黎璃说，“那挺好的～”
语气很平静啊。
没有陆子轩说的那种“危机感”。
宁瑜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意识到这个模块大概需要补充一些信息。
“她这几天都给我带早餐。”
“那不是挺好的嘛，同事之间互相帮忙。”
“她还请我吃了饭。”
“吃的什么？”
“海底捞。”
黎璃停下了脚步。
宁瑜的心跳快了一拍，难不成是陆子轩的理论起作用了？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他，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
她要吃醋了吗？她接下来大概会说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他要怎么回应呢？按陆子轩的教学，此时应该先解释，再冷处理。
“你是不是想问......”
宁瑜主动开口。
“我想问？”黎璃歪了歪头，“那个女同事，是不是陆子轩？”
宁瑜愣住了。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忘了陆子轩也是麦当劳的同事，忘了她见过陆子轩，而且陆子轩那天假装路人的演技实在太烂，烂到她一眼就记住。
那个所谓的好心女同事从头到尾都不可能成立，因为他上班的麦当劳，他认识的只有那么几个女同事。
漏洞太多了。
“陆子轩是男的。”
“对啊。”
黎璃看着他，咬着吸管，那个表情分明在说“请开始你的狡辩”。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还卖了个萌。
宁瑜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所有战术。
“对不起，这些都是陆子轩昨天教我的。他说要学会若即若离，偶尔还要让你吃醋。”
他说完等着被笑话。
黎璃没有笑。
她走近了半步，微微踮脚，盯着他的眼睛，和便利店那天他画她被抓包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多了点别的，是很认真的直视。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因为......”宁瑜张了张嘴，“我不想搞砸。”
“搞砸什么。”
“你。”
这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
公园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秒，远处卖气球大爷的吆喝声刚好收了尾。这个字就那么直直地掉进两人之间。
黎璃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把手里的奶茶杯贴在宁瑜脸上，凉得宁瑜往后缩了一下。
“你没搞砸呀。”
她说，把杯子收回去。
“但你以后别编什么好心女同事了，你撒谎的水平跟你的倒霉程度差不多。”
“是，都很差。”
“非常非常差。”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那个若即若离也是陆子轩教的？”
“对啊。”
“那你回去转告他......”她顿了顿，“建议他去帮帮小周。”
宁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周是便利店的店员，永远趴在收银台上，永远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陆子轩每次去便利店都会跟她搭话，她从来不理他。
这件事宁瑜只跟黎璃提过一次，大概是在某次深夜聊天的时候随口说的。
“好了，”黎璃在前面走，语气很轻快，“走吧大设计师，公园还没开始逛呢，你就已经完成了假装看公告栏、编同事八卦两个项目了，还剩一个好好走路，看着点，别掉进湖里了。”
宁瑜跟上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子轩发来的消息，大概是算好了时间来做指导。
“进展如何？”
宁瑜打了几个字：“全都失败了。”
陆子轩秒回：“卧槽？怎么可能？你按我说的做了没有？”
宁瑜：“做了，她问我女同事是谁，我说是你。”
陆子轩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来一条。
“宁瑜。你真的是我这辈子教过最差的学生。”
宁瑜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把步子放快了，走到和黎璃并排的位置。
太阳很大，人工湖上泛着光，她的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