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瑜发现她的包肩带快断了的时候，黎璃正踮着脚，去够地铁车厢的拉环。
他们难得一起坐地铁。
黎璃暑假快结束了，室友已经回来，家里人也不再管她出门，但她反而开始忙了。
开学前要去幼儿园实习两周，每天早出晚归。
今天是周末，她好不容易有空，约宁瑜去外面逛逛。
地铁开到一半，黎璃伸手去够头顶拉环。
她个子不太高，够拉环的时候需要踮一下脚，手臂伸直，袖口往下滑，露出细细的手腕。
就在她踮脚的瞬间，宁瑜听到一个很刺耳的声音。
嘶啦～
他刚好站在她背后，听得清清楚楚。
她背的是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款式很常见，余苏大学城里十个女大里有三个背的是同款。但她的包带，左边那根，线头已经松了，边缘被磨得起了一层毛边，刚才踮脚那一下，裂口又大了一点。
“你的包。”
“嗯？”
黎璃站稳后，转头看他。
“肩带哪里，快断了。”
她把背包转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
“啊啊啊这个啊，用了挺久的了，大一买的，回去缝一下应该还能用。”
“缝了还会断的吧。”
“那就再缝呗。”
她回答得很快，语气很轻，把这个话题随手放在一边，继续聊其他的。但宁瑜没有在听。
他盯着那个肩带看了好几秒。
大一到现在，至少三年多了。
他没注意到地铁到站了，黎璃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出站的时候他走在她后面，还在看那根肩带。
上次他送了二手加湿器。她说“二手产品也有好东西”。
这次他想送她一个新的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黎璃的背包。
那个帆布包不是什么大牌，但也不算杂牌。
他翻了一会儿，在旗舰店找到了一个款式相近的，评论区有人说用了三年都没坏。他看了一眼价格。
一千三百四十八。
？
再看一遍呢。
还是一千三百四十八。
没有折扣，不参加满减，甚至还不包邮！！
宁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一千三百四十八。够他吃两三个月的临期面包。
或者说，如果他把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十块以内，大概一个月能省出来。
但他刚给沐沐转了一千的生活费，还交了上个月的话费和水电。
卡里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能动用的不到五百块。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包还在购物车里。
晚上回家不坐地铁改骑共享单车，每次省三块。
早饭不吃了。午饭员工餐吃双份。晚饭去便利店抢临期面包，要那种贴了两层黄标签的。
第二天上班，陆子轩发现宁瑜在吃午饭的时候只拿了一个馒头。
“你的菜呢？咋，今天是高碳日啊？”
陆子轩端着自己的餐盘在旁边坐下。
“这就是。”
“这是馒头，你昨天不还说要多吃点长胖......”
“不饿。”
陆子轩盯着他。宁瑜把馒头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吃某种需要认真对待的食物。
他以前吃东西不是这样的，以前像是在赶时间，大口大口吃完就去收银台换班。这个馒头，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
陆子轩放下筷子。
“兄弟，你是不是欠高利贷了。”
“没有。”
宁瑜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倒水。
陆子轩看着他的背影，眼镜反光，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那天晚上他给宁沐沐发了条消息，说她哥哥可能又在攒钱送女生礼物了。
宁沐沐秒回，问宁瑜想送什么？不会又是二手电器吧。
陆子轩说不知道。
接下来一周，宁瑜的省钱模式正式升级。
早饭完全取消了。
午饭和晚饭合并成一顿员工餐，他会在后厨帮忙多干点杂活，老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打半勺饭给他。不在麦当劳的日子里，他去便利店的时间更晚了，专挑小周开始贴临期标签的时候。那种贴了第二张黄标签、折上折的。
便利店试吃台开始出现宁瑜的身影。
以前他从不碰试吃，觉得那是给真正想买的顾客准备的。但现在他会在酸奶试吃杯前面停一下，尝一小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逛。
小周看见了几次，没说什么，只是下次把试吃杯摆出来的时候，会稍微多放几个在旁边。
麦当劳后厨炸鸡排的时候总会有几块炸得不够规整，边角碎了啦形状歪啦太小啦等等，不能上给客人。
以前这些边角料直接扔进厨余垃圾桶。宁瑜开始拿一个小纸袋把它们装起来带回家当晚饭。老王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炸鸡排的时候，他总是“不小心”多炸了几块小的，放在备餐台旁边。
陆子轩大概猜到了宁瑜在攒钱买什么。
三天后，宁瑜在背包里发现了一卷钱。
五百块，都是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被一根皮筋捆着，塞在他的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拍了张照发给陆子轩。
“你放的。”
“不是，你记错了吧。那是你自己攒的。”
“这不是我的钱。”
“怎么不是啊？你的钱不记得了，我上次欠你的，就是上次那个......嗯......你记得吗...反正是欠的。”
陆子轩没有欠过他钱。
从来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等我发了工资还你。”陆子轩秒回：“说了不是我放的，你再问我拉黑了。”
第十五天。
宁瑜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再加上陆子轩塞的那五百，已经够了，剩下还能撑到月底。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换好衣服出门。
商场在城西，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
宁瑜站在名牌包专柜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陈列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颜色的包。店铺装修得很好看，灯光打在每个包上都显得特别高级。导购在柜台后面整理库存，保安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
宁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之前在网上已经看好了型号和颜色，所以挑得很快，米白色双肩包，和黎璃现在背的那个款式差不多，但肩带多了加固线，比原来的更结实。
“这个，帮我装起来。”
导购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麦当劳员工衫的领口从T恤领口露出来，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微笑，把包装好，递过小票。
宁瑜付了款。
他把小票折好放好，抱着包走出了店门。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
“先生。”
是保安，四十多岁，表情很严肃。
他看了一眼宁瑜怀里的包，眼神在购物袋和宁瑜本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麻烦你跟我来一趟。”
宁瑜愣了一下。
“我刚才付过钱了。”
“请配合一下，商场最近有总顺手牵羊的，你拿着名牌包，我需要确认。”
宁瑜想把购物袋打开给他看，但保安示意跟他走。
旁边几个顾客扭过头来看，前台导购也站了起来试图解释，但保安大概是新人，很较真，坚持要确认。
宁瑜脸上的颜色从红色慢慢变成更深的红色，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
他把购物袋放在保安面前的桌子上，手伸进口袋，保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宁瑜掏出来的不是别的，是一张发票，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的发票。”
他说。
保安看了看发票，又看了看他，然后退开了。
“不好意思。”
宁瑜点了点头。
他重新抱紧购物袋，走出店门，下电梯，穿过商场大厅。自动门打开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外面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
他站在商场门口，低头看怀里那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省吃俭用买下的礼物，差点被当成小偷抓起来。
他想象黎璃背上它的时候，肩带不会再裂开了，想象她收到了会说些什么。
“你怎么又乱花钱？”
然后他大概会说没乱花，然后她大概会笑，像上次收到加湿器那样的笑，也可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