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茶馆在市中心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两边是上了年头的树，树冠把巷子上方遮成一条绿色隧道。
宁瑜跟着导航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门口。
门面很小，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民宅。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然后推门。
门上挂的风铃响了几声，很轻。
沈书禾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淡蓝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一侧，用一根深蓝色的细发带绑着。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短袖，面前放着一杯乌龙茶。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风铃声抬起头，和宁瑜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双方都很礼貌，带着些不真诚的笑。
“这里很难找吧？”
“还好。”
宁瑜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他看了一眼价格，最便宜的菊花茶要四十八一壶。他把菜单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最后点了一杯和沈书禾一样的乌龙茶。
服务员问要不要茶点，他说不用，然后服务员走了后，他才想起来，这家店的茶点是免费送的。
沈书禾看着他的样子，只是微微侧着头。
宁瑜把菜单放回桌边，手不知道该放哪，先是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放在桌上，最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还没完全泡开，倒喝了一嘴茶沫。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口喝得比刚才大了，本来想冲掉嘴里的涩味，结果又带上来几片茶叶渣。他闭着嘴，不动声色地把碎茶叶咽了下去。
“你还是老样子。”
沈书禾说。
宁瑜抬头。
她的语气和高中一模一样。
不笑的时候表情是冷的，说出来的话让人猜不透她在吐槽还是在关心。
“不管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咽。”
她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茶叶是滤不干净的，你喝之前吹一下。”
“我知道。”
“那你刚才咽了好几片。”
“天热的原因吧可能是。”
沈书禾看着他，抿了抿嘴唇，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
巷子里有个大爷推着板车卖西瓜，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过来，听不太清，好像是两块钱一斤。
宁瑜想开启一个正常的话题，比如问她现在在哪里工作，问她最近怎么样，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商场，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她不是来聊这些的。
“你在想什么？”
她先开口了。
“在想你为什么要找我。”
“你觉得呢。”
“因为你觉得我又搞砸了吧。”宁瑜低头看茶杯，“你在商场看到了，我送她那个包，路人说那是高仿的，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口袋里不是有发票吗。”
“有，但我没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拿出来就是在跟陌生人证明自己，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沈书禾没有回答。
她拉开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旧了，侧页贴了几张彩色标签，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宁瑜面前。
宁瑜低头看，封面上用很工整的字体写着标题。
宁瑜同学的恋爱分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什么啊？”
“咱们分手之后写的。”
“那你写我干什么？”
“因为想不通啊。”
她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目录。
每个章节后面都标了页码，有些关键词用荧光笔划了重点。
宁瑜看着那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内容，她把他高中时候所有做过的事都记了下来。
“你写论文么。”他抬起头。
“不是论文，是复盘。”沈书禾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记不记得你送我那套五三的那天，我是什么反应？”
“你笑了，然后说谢谢。”
“还有呢？”
“你把书放进书包里。”
“还有？”
宁瑜想了一会儿。
“嗯，你那天放学后，没有跟我一起走，说家里有事。”
“因为我躲在教室哭了一小会。”
沈书禾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因为你送了我不想要的东西。是因为你送的时候准备了那么久，我怕我说不想要书，你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宁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他以为她真的有事，他当时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走了。
“你送那个女孩子包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
沈书禾问。
宁瑜想了想。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然后她背上试了试，说好看。”
“还有呢？”
“她看到我瘦了，让我以后不许再吃馒头了。”
沈书禾点点头。她把笔记本翻到后面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质很旧。
她打开纸条，上面画着一只很丑的猫，旁边写着一行字。“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宁瑜看着那张纸条，是他画的，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你还留着呀。”
“搬家的时候丢了很多东西，但这个没丢，你一直都会对别人好，你从高中的时候就会。你给她买包，和给我买五三，本质上是同一件事，你觉得她需要什么，你就去做。你做了就满足了，但你不问，你从来不问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宁瑜没有说话。
窗外卖西瓜的老板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好像跟顾客起争执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茶杯边缘。
“你总在讨好别人，是因为害怕失去，但恰恰是你的讨好，让喜欢你的人觉得走不进你的世界。”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茶馆的音乐刚好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宁瑜仍然没有说话。
“你在扮演一个你想象中应该的样子。”
沈书禾继续说。
“你演得很努力，但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写剧本，和对我当年一模一样。”
宁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一样......黎璃跟你不一样！她会告诉我她想要什么，她说不想喝甜的，要我陪她去书店，她不会躲起来哭！”
宁瑜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演！但是我不演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对。送给她的加湿器是坏的，去书店碰倒书架，点菜只敢点最便宜的，写情书只会写在吗，这就是不演的我！你觉得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吗。”
他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
沈书禾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拉他。
她只是抬头看着他，和高中时候一样，和分手那天一样安静，但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
“那她喜欢的是你在演的那个你，还是你在麦当劳吃馒头，真实的那个你？”
宁瑜的手垂在身侧，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在风铃下面停住了。
“我不知道。”
“那就去问她。”
“问什么。”
“你知道要问什么。”
宁瑜没有回头。
他推开茶馆的门，热浪迎面扑上来。
卖西瓜的老板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没坐地铁。
沿着巷子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扫了码，骑上去。
风灌进衬衫领口，把他后背的汗吹凉了。
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和黎璃的聊天框里还是那句晚安，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把手机锁屏。
红灯还剩三十秒。他抬头看着远处的高架桥。忽然想宁沐沐之前说过的话，实在不行，找沈书禾教他谈恋爱呢？毕竟对方最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