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禾的恋爱补习班(这个叫法是后来宁沐沐知道了,给宁瑜起的)开课了,她的教学工具只有两样,一部手机,和一个清醒的大脑。
第一课的内容在她发过来的语音里,十一条,每条不超过十五秒。
宁瑜听完后,总结了三个重点。
第一,下次约黎璃出来,不带任何礼物。
第二,不许提前规划约会路线。
第三,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次真心话。
不许说挺好的、还行吧、随便啊......说自己以前从来不说的事。
宁瑜把这三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盯着看了很久。
不带礼物,不规划路线,聊真心话......这三件事对他来说,每一件都比登天还难。
他习惯了每次见黎璃都带点什么。不是觉得她需要,是他需要。
手里有东西递出去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手应该放哪里。
现在沈书禾让他两手空空地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罗奔。
周六下午,市公园。
这是黎璃选的地方,她说和宁瑜没逛完。
宁瑜到得很早,这次没有躲在公告栏后面,他就站在公园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两手空空,连奶茶都没买。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很多余,不知道是插在口袋里还是垂在身体两侧。最后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好几次。
黎璃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背的包,是他送的那个。
她走近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
“你今天怎么没买东西?”
她问,很是好奇。
“没买。”
“怎么了?是不是上次我说你乱花钱,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两手空空如也~”
宁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感觉手心在冒汗。
“有人跟我说,跟女生出来不用每次都带东西,她说我应该学会空手来。”
黎璃眨了眨眼睛。
“谁说的呀?”
“一个朋友。”
“女生吗?”
“对。”
“不会是前女友吧~”
宁瑜的耳朵红了。
他没说话,但沉默基本等于招供。
他等着黎璃继续追问,问她是谁,什么时候找你的,你们聊了什么。但黎璃没有问,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走吧。”
公园里人不算多。周末下午的太阳被云遮了大半,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束光,很快又被下一片云盖住。
两个人沿着上次没走完的路,慢慢走,经过一个吹萨克斯的大爷,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得很有创意。
黎璃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时不时看他一眼,大概是等他开口。
宁瑜一直在想沈书禾说的第三条,聊真心话,说自己以前从来不说的事。
他看着脚下的石板路,看着湖边被风吹得轻晃的柳条,看着远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他也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对面是一排垃圾桶,背后是几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
“我以前觉得,谈恋爱就是送东西。”
他开口。
“送对方需要的,送有用的,送到对方觉得离不开我。”
他看着对面那排垃圾桶,觉得这个场景不太适合说这么认真的话,但话已经在嘴边了,收不回去了。
“因为我自己没什么用,大学毕业就去了麦当劳打工,没钱,也没什么本事,我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些。”
黎璃没有说话,他继续说。
“上次在茶馆见了个朋友,是我的前女友。她说她从高中时就在看我演戏,演一个我觉得应该成为的人,演一个不会犯错的人,演一个什么都能给你的人。她说她收到的不是爱,是我写给自己的剧本。她说这些的时候我挺生气的,但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从来没有跟她说真话,跟后来的女朋友也没有......跟你……也没有。”他顿了顿,“今天我想说一点,可以吗?”
黎璃的表情很安静,点了点头。
宁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家在一个挺小的县城,我爸是开货车的,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后来再婚,继母对我还行,她带了个女儿过来,比我小几岁,该了姓氏后叫宁沐沐,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他停了一下。
“沐沐刚来的时候不叫我哥。叫我那个谁啊,后来熟了,开始叫我哥。她第一次叫我哥哥那天,我躲进厕所哭了,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
他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很多。比预想的多,他以为说这些会很难,但其实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像长了腿一样跑出来。
大概是因为沈书禾说得对。他憋了太久,连自己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来余苏是坐的大巴车,我爸送我上高速路口,继母塞了两百块在我书包里。我上了大巴才发现的,旁边坐了个吃韭菜盒子的大叔,车里全是韭菜味。但是我觉得特别兴奋,因为终于要去大城市了。”
“然后呢?”黎璃的声音很轻。
“然后到了余苏发现,那个学校的位置比我们县城还偏。公交车只有一班,宿舍空调是坏的,开学第一天晚上全宿舍的人热得坐在走廊里打地铺。”他笑了一下,“但是我跟沐沐视频的时候说特别好。说学校可大,食堂可好吃,宿舍还有电梯,其实宿舍一共就六层,根本没有电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骗她。”
“她可能知道吧。”黎璃说。
“她是装不知道的。”
他低下头,想继续说,但发现喉咙有点紧。
“小时候,有次沐沐过生日。我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个发卡,她戴了整整一个学期,洗澡都不摘,生锈了也不摘。后来不行了,她把它放在笔袋里,跟我说,哥,我放在这里面,这样每天上课都能看到。”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毕业那年,攒钱给我买了个保温杯。她攒了好几周,那个杯子的盖子拧不紧,老漏水。但我用了很久很久。用到大三上学期,被室友不小心碰掉了,摔坏了。我当时特别想跟室友发火,但是忍住了。把碎了的杯子捡起来,丢进垃圾桶,丢完后,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好久。”
他说完这句,发现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
黎璃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你好辛苦啊”,没有说“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呀”。她只是往他这边坐近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她衣服上淡淡的香气。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宁瑜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手,美甲上画着小小的花。
他看着对面那排垃圾桶,看着更远处人工湖上的小船,看着那对老夫妻已经走远了。
“宁瑜。”黎璃叫他名字。
“嗯。”
“以后你想送东西可以继续送。但你要记得,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礼物,所以你不用每次都用礼物来确认我的想法。”
宁瑜低下了头,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说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
那些话在他心里存了很久,他怕这些话说出来会太重,会把别人吓跑,但现在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