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一层层涟漪，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黎璃开口了。
“轮到我了。”
“什么？”
“真心话呀。你说了你的，现在轮到我说我的啦。”
她侧着身子面对他，裙摆在木椅上铺开一小片。
“上次你说以前的时候，我其实想跟你说点什么来着，但那次话题岔开了。”
宁瑜想了一下。
那次在麦当劳，他好像说了几句家里的事，然后她又说了些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想当绘本作家。”
“嗯！但我没说的是爸妈特别反对。我爸是高中老师，我妈是小学老师。我们家从爷爷那辈就开始教书，他们觉得当老师才是正经工作，画绘本那叫不务正业，这是我爸爸的原话。”
宁瑜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说想学设计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他们支持他，是因为他们不太懂。
他爸开车，继母在超市当收银员，他们都不知道视觉传达是什么，没有人拦他，但也没有人觉得他能做成什么。
有时候，沉默比反对更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其实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当老师确实稳定，有寒暑假，有退休金。画绘本......我到现在也没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投过一次稿，结果被拒了。”
“你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说出来感觉很丢人。”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跟你不一样。你说你怕给别人添麻烦，我是怕别人觉得我不行。怕我爸妈说你看吧，早说了你不适合做这个。所以我在外面从来不说画绘本的事，连室友都不知道，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宁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安慰她，但安慰人的话他从来都说不明白。
他想起上次陆子轩教他的，在女生难过的时候要说暖心话，具体是什么话他已经忘了，反正挺油腻的。
现在他更说不出来了。
但他做了一件陆子轩没有教过的事。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合拢，然后握着，把她的整个手包在掌心里。他觉得这个动作可能比任何话都能说清楚他想说什么。
“你上次那个投稿的绘本，画了些什么。”
“一个小女孩，专门给星星送快递。小星星们每天都订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小饼干，有时候是模型玩具，后来有一个小星星订了一束光，小女孩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结局呢？”
“后来她发现她自己就是那束光。”
黎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编辑说故事太单薄了，大概是因为没有反派吧，没有坏人，没有冲突，就是一个小女孩在宇宙里跑来跑去。”
“我觉得不单薄啊，很温馨。”
“你又没看过。”
“你刚才讲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黎璃歪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公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人面前的小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都黑了。”
黎璃看了看手表，从长椅上跳下来，把包背好。
“走吧走吧～我今天说的话，不准告诉别人哦！”
“不会。”
“包括陆子轩，不许告诉你的娘家人。”
两个人沿着湖边小路往公园门口走。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特有的气味。
晚上回到家，宁瑜洗完澡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擦干，手机亮了，是沈书禾的微信语音。
“检查作业，给我说说你今天的实战。”
宁瑜擦了擦手，开始打字。
他只说了大概，在公园长椅上聊了各自的事，他说了小时候的事，她说了关于梦想的事，聊了很久，天黑了都没注意。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沈书禾那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弹出几个字。
“恭喜你，宁瑜同学，及格了。”
宁瑜对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及格么。
他想起高中时候沈书禾检查他的数学作业，错了两道大题，她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最后说下次注意。
她从来没有说过及格。她的标准一直很高很高，高到他后来每次给甲方交稿之前都会在脑子里用她的语气先审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及格。不是因为做得多么好，是因为他做了，他说了那些以前不会说的话，听了一个人心里的故事，然后没有跑，没有假装镇定，没有编什么谎话。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想起下午在公园，黎璃笑起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