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轩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是在周三。
那天宁瑜下班，没骑着小电驴离开，站在麦当劳门口看手机。
陆子轩换了衣服出来，宁瑜还在看手机。
他凑过去偷窥，屏幕上是微信聊天，对方的头像是淡蓝色的天空，上面有朵很像棉花糖的云。
诶呀？这肯定不是黎璃啊！
陆子轩在脑子里搜索一圈，没找到对应的人。
宁瑜的社交圈很小，除了同事就是甲方，再加一个便利店的小周。
这个淡蓝色天空不在已知范围内啊......
周五，陆子轩发现宁瑜躲在更衣室发语音。
宁瑜平时最讨厌发语音了，他嫌自己声音不好听，每次都用文字。但那天他蹲在角落里，对着手机说了好几句话，陆子轩推门的时候，他立刻锁屏了。
然后周六上午，陆子轩来单位加班。
张姨说店里新到了一批食材需要整理。他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宁瑜站在马路对面，正在跟一个淡蓝色长发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穿了一件米白色短袖，头发垂在肩侧，站在那里像商场橱窗里那种很好看的模特。
她表情不多，但站在那里听宁瑜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宁瑜说了几句什么，她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各自转身走了。
不像是约会。
约会应该一起走。他们是往相反方向走的，像是专门把话说完，然后各自回去，该干嘛干嘛。
陆子轩看到了整个过程。他想起上个月宁瑜攒钱买东西，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见过宁瑜对黎璃是什么样。
紧张又脸红，说话还特结巴，但刚才那个蓝头发女生给宁瑜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们之间好像认识很久了，甚至是熟稔。
陆子轩没有冲出去问。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想了好几天，想到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本来想找宁沐沐商量，毕竟宁沐沐是他目前唯一的盟友。但他又想了想，宁沐沐那个大嘴巴，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全世界。于是他就这么憋着，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天周五，两个人都是晚班。
下班之后陆子轩提议去整点，宁瑜没反对。
他们去的那家烧烤摊在地铁站旁边，店面不大，露天的座位很多，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风吹过来，无论是谁都想去那里看看。
老板认识他们，菜单都没给。
陆子轩点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五串鸡翅、烤茄子烤蒜蓉生蚝全上，还有一箱啤酒，然后坐在塑料凳子上，把两瓶啤酒的瓶盖用桌沿撬开，一瓶给宁瑜，他自己拿起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宁瑜没喝，只是盯着瓶口的泡沫。
烧烤摊陆续来了几桌客人，有附近工地的工人，也有下夜班的外卖员。最靠近护栏那桌坐着一对小情侣，年纪大概跟他差不多大，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在给她剥蒜。
陆子轩看了一眼，默默把目光收回来。
两个人先聊了些有的没的。
陆子轩说最近张姨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上周因为老王把鸡排炸老了，骂了他一整个中午。又说大学里面那个天天逃课的老赵，前段时间回老家考了事业编，现在每天喝茶看报，胖了十多斤。
宁瑜听着，偶尔搭一句，手里的啤酒始终没怎么动。
“我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
宁瑜忽然说。
陆子轩放下酒瓶:“他说什么了。”
“问我在这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一家公司当设计师。工资够花，同事也挺好。他说那就行，要是干得不好就回来。”
宁瑜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
他爸开货车，有时候去工地干活，从来不问他在做什么。上次打电话是一年前，问他过年回不回家。再上次是两年前，问他要不要给他寄点腊肉。
他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自己在麦当劳打工，除了宁沐沐，没人知道。
“沐沐知道啊。”宁瑜把啤酒瓶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下，“她上次打电话来，说哥你是不是又炸薯条呢，我说没有，在做设计。她说骗人，你这背景音噼里啪啦的，肯定是在油锅面前呢。”
陆子轩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各自喝着酒。巷口那对小情侣还在腻歪，女生把蒜喂到男生嘴里，男生皱着脸说好辣，女生笑笑。
烧烤摊上另几桌也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们这桌安安静静。
“我妹这个人，从小就主意正。小时候她要跟我姓，她妈妈不同意，她就在户口本上写了个宁字，被发现了让她擦了还写，之后她读了3+2嘛，先在老家中专读了三年，今年刚升到专科，学的护理，说是要以后来余苏找工作，可以离我近一点。但她那个性格不适合当护士......她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病人？上个月她们寝室四个人，三个人感冒，她没被传染，她说自己免疫力好。结果上上周打电话，嗓子哑得跟唐老鸭一样，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通宵打游戏了。我说你学护理的不知道熬夜会免疫力下降吗？她说知道啊，所以我现在白天睡够了就没事了。你看，根本说不过她。”
宁瑜说完这段话，喝了一口酒，灌了挺大一口。
“小时候她怕黑，每天晚上抱着枕头跑到我房间门口蹲着，不好意思敲门，又不敢回去，就蹲在门口。有时候我睡着了不知道她在，她就在门口蹲了一晚上。后来被我发现了，我就在门口铺了个垫子。她蹲着，我也蹲着。蹲到她睡着了我再把她抱回她床上。”
陆子轩没有说话。
宁瑜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平时他都恨不得用最少的字，但说到宁沐沐的时候他停不下来了，像是这些事攒了很久，今天找到了一个出口就全倒出来了。
陆子轩在剥花生，剥到一半忽然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深吸一口气。他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如果再绕弯子，今晚就全是他俩吐苦水了，而苦水这种东西，说多了这部轻小说就变成苦情戏了。
“宁瑜。”
“嗯？”
“我问你个事。”
宁瑜抬头看他，表情还是那种你说吧的样子。
“你最近怎么总是跟一个蓝色头发的美女见面？”
宁瑜把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然而这个动作在陆子轩看来跟举白旗差不多。
“什么蓝色头发美女？”
宁瑜放下瓶子，声音很平静。
“别装啦。”陆子轩往前探了一点，“就是那个气质很好，脸有点冷但是长得很萌很萌的那个女生。你们在马路边上说话，上周，麦当劳对面，我都看见了。”
宁瑜没说话，盯着面前的啤酒瓶的标签。
“还有哈......”陆子轩竖起手指，“你在更衣室发语音，你这个人平时从来不发语音，嫌自己声音难听，但你给她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你不方便说？如果不方便说，我理解。但如果是别的话......我觉得不太合适。”
宁瑜把啤酒瓶放下。巷口那对小情侣终于走了。
烧烤摊安静了一点，只剩下后面那桌几个中年大叔在吹牛。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说起。从高中开始说太长了，从茶馆开始说又太短了。
“她叫沈书禾。”
他终于开口了。
“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
陆子轩没有惊讶。他刚才已经猜到了大半。但宁瑜接下来说的话，他完全没有准备。
“前段时间在商场遇到了。她看到我跟黎璃在一起。然后发消息给我，说了些以前的事，后来......我找她了。让她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谈恋爱。”
陆子轩的眼珠子差点从镜片后面弹出来。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因为怕手拿不稳。
“卧槽？不是...啊？你前女友教你谈恋爱？？”
“嗯。”
“前女友？初恋？那个蓝色头发的美女。你找她教你怎么跟现女友谈恋爱？”
“对啊。”
陆子轩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这个信息量太踏马大了！他需要消化一下。
当初他在麦当劳后厨教宁瑜壁咚、写情诗、他以为自己是宁瑜唯一的军师。结果人家背后有个正经教练，初恋，还是个美女。
“所以你之前那个......公园真心话什么的......”
“她布置的作业啊，哦，她还有个笔记本。”
“笔记本？”
“嗯，里面有她写的目录。”
“还有目录啊？”
“分章节吧，比如认知层面啊......行为模式啊......情感表达什么的。”
“不是？她写论文啊？还是做学术报告啊？”
陆子轩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那种对方太强了的表情。他坐在塑料凳子上，身体前倾，然后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酸酸的。
“为什么你的前女友是大美女啊？”
宁瑜看了他一眼。
“我见过黎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特别好听。现在又冒出个沈书禾，那萌到不行的脸～你跟兄弟说实话，你其他几个前女友呢？也是大美女吗？”
“你要听实话吗？”
“算了不用回答了。我猜到了。”
陆子轩把脸埋在双手里。
“你的前女友呢？怎么样？”
宁瑜问。
“别提了。我只有一个前女友，当时我在她家楼下弹吉他表白，她没感动，但她爸被感动了！感动到把他的垃圾从二楼阳台扔下来，差点把我砸死！后来分手的时候她说 你太有主意了，跟你在一起我压力很大。”
陆子轩抬起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
“你前女友教你怎么谈恋爱！我前女友嫌我太有主意啦！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不太公平？”
宁瑜想了一下。
“你主意确实太正了，太有个性了说是......”
“你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吧。”
陆子轩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
他拿起肉串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所以那个沈书禾，她在帮你追黎璃？她这什么操作？一般前女友不都是来搅局的吗，怎么她是来助攻的？这放在别人写的轻小说里得被读者骂死！”
“我不知道，她是这么说的。”
宁瑜把瓶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然后把空瓶子轻轻放在塑料桌上。
巷子里的风把烧烤的烟吹过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呛得人眼睛酸。
“可能她觉得我做错了太多事，看不下去了。”
“比如？”
“比如送她五三当生日礼物。”
陆子轩咬着羊肉串的签子，整个人静止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签子从嘴里抽出来，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宁瑜，如果有一天我谈恋爱了，求求你不要给我任何建议～也不要让沈书禾给我建议～你们两个人的恋爱观，我都不敢参考......”
宁瑜笑了一下。
老板端着烤好的鸡翅和茄子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空酒瓶，问要不要再来一箱。陆子轩刚想说好，宁瑜先开口了：“不喝了，明天还有班。再来两串烤面包片吧。”
“烤面包。”
陆子轩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吃不下就不点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你上次吃面包的时候了。”
他看着宁瑜的眼睛:“你以后别吃白馒头和面包了。省钱省到那个份上，黎璃会心疼的。”
他把筷子掰开，开始吃烤茄子，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问：“那我能见见这个沈书禾吗？听你说这么多，好奇啊～”
“她应该不想吧。”
“为什么。”
“她连我都不想见。”
陆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大声，弄得后面那桌划拳的大叔都往这边看。
他把酒瓶举起来跟宁瑜碰了一下，酒瓶碰酒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收起笑容，说了句很认真的话：“诶呀你这个人真是，咋一点自信都没有？行了，一会吃完各回各家吧～”
宁瑜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