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灯在傍晚时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那张靠窗的木桌上。
沈书禾坐在宁瑜对面，面前放着一杯乌龙茶。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用的是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和上次不太一样。
宁瑜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会很奇怪。
“上次的作业。”
沈书禾翻开笔记本，用笔点了点某一页。
“公园真心话那次，你跟我说了个大概，但没说细节，她听到你说家里的事之后，有什么反应？”
宁瑜想了想。
“她握了我的手。”
“然后呢？”
“然后她说轮到她了，说了她爸妈反对她画绘本的事，说她投过一次稿后被拒了的事，她说这些事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沈书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宁瑜看不到写的是什么。
“她知道你之前的恋爱经历吗？”
“不知道。”
“你没跟她说过么？”
“没找到机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宁瑜沉默了。
茶馆的背景音乐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音符在空气里慢慢飘着，和他的心跳差不多。
“怕她知道了会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
沈书禾放下笔，抬头看他。
“嗯。”
“你在我面前倒是挺老实的。”
“因为你知道啊，从高中到现在，你最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书禾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笔记本，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题，每个标题后面都标了页码。
“今天讲细节。”
沈书禾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行说。
“你说你每次约会都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是你根本没看。”
“我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
“看她今天穿了什么？”
“那是看，不是观察。”沈书禾的语气认真起来，“观察是她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食物、什么时候会忽然不说话 ，沉默的时候眼神往哪看，说什么话题的时候她话最多，这些你注意过吗？”
宁瑜张了张嘴。
他确实没有。
他知道黎璃喜欢喝少糖，知道她说到爸妈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手指缩进袖子里。但这些都是无意中注意到的，不是主动去看的。
“你在想什么。”
沈书禾看着他。
“在回想，好像确实有挺多细节 但我之前没注意过。”
“那就记下来。”
“什么？”
“把你刚才回想的都记下来，她的习惯反应喜好，不管是什么。”
沈书禾把笔记本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推到他面前。
“现在就写。”
宁瑜接过笔。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少甜，黎璃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写完又划掉，改成少糖。
第二个是猫，写她看到猫会停下来。
他把能想到的全写下来了，写得密密麻麻。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沈书禾。
“写完了。”
沈书禾把笔记本转过来看。
她没有笑，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在宁瑜认识她的这些年，这个表情大概等于别人的“哇哦”。
“及格了。”
她把笔记本转回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写了这么多，里面有一件事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吗？”
“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观察到的某些习惯，可能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这种细节最有价值了，不是她告诉你的，是你发现的。”
宁瑜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看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黑了，巷路灯透过茶馆的帘子，在纸上投下光斑。
沈书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
“好了。这节课的作业，带她去一个地方，不要是你们之前去过的。也不要是商场，麦当劳，公园，学校。找一个她没去过但她会喜欢的地方，靠你的观察来找。”
“有什么建议吗？能不能画个范围。”
“没有。”
沈书禾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放进包里。
“你自己想，然后找到那个地方，带她去，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时候不要说是我教的。”
“那怎么说？”
“说你自己想的。”她站起来，“这是作业，不及格要重做。”
周六下午，宁瑜带黎璃去了一条旧巷子。
那条巷子在余苏老城区。
巷口有一家修鞋的老铺子，鞋匠正用锤子敲鞋底，旁边趴着一只橘猫，胖得连耳朵都埋在肉里。
巷子两边是青砖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走进去大概五十米左右，有一家旧货店。是那种什么都收一点的旧货店，门口堆着旧收音机和老式台灯，里面有几排木头架子，摆着各种奇怪的东西。
黎璃站在店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宁瑜，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地方？”
“猜的。”
宁瑜把手插在口袋。
“你说过喜欢二手书店，旧货店应该差不多。”
黎璃没有反驳。
她蹲在门口那箱旧照片前面，一张一张翻着看。
照片上的人她不认识，年代也看不出来，有的泛黄了，有的边角破了，她看得很有耐心。
旧货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有人进来，抬眼瞄了一下，又继续听。黎璃翻完那箱照片，站起来，进了店里。
她在木头架子之间走得很慢，不像在逛店，像是在考古。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她忽然停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本子，是一个很旧的手绘本，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绘的简笔画，画的都是兔子在做各种事情。每幅画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的，像小孩写的。
“这是一个小孩画的。”
黎璃说，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二十年前。
这本绘本被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画完，放在书架上二十年，然后在旧货店里被她找到。
她轻轻合上画册，抱在怀里，转头看宁瑜。
“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以前来这边玩过，那时候注意到巷口有个旧货店，就想哪天来看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里？”
宁瑜想了想。她喜欢一切有过痕迹的东西，那种被人用过、翻过、留下过痕迹的东西，硬要说是什么原理，可能上面有人气吧。
“因为你喜欢有温度的东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