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棠发现情况不对劲是在周三傍晚。
没错，不论是赵棠，还是陆子轩，她们的观察力都很恐怖。
她既是沈书禾的同事，又是她的好闺蜜，在同一家公司做行政，工位就隔了一个饮水机。
沈书禾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该回的都会回。最近却有个变化，她看手机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以前午休时，沈书禾会翻翻书或者闭眼休息一会儿，现在隔一会就拿起手机看两眼，有时候打字，有时候发语音。她听完语音消息之后会停一下，想一想，然后再回复。
赵棠心想，这不太正常啊。
周五下午，两个人约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赵棠到的时候沈书禾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机放在杯子旁边。
她低头看着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眉头微皱，嘴唇轻抿，看完之后放下手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赵棠认识沈书禾快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她喝咖啡的时候三心二意的。
“禾禾，你最近不太对啊。”
赵棠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哪里不对了。”
沈书禾没有抬头，还在看手机。
“你以前喝咖啡从来不看手机，要么喝完再看，看完再喝，还有你看手机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三倍。还有还有......”
沈书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赵棠。
她的表情很平静:“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沈书禾端起那杯拿铁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不是。”
“那你每天在跟谁发消息？”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你秒回，肯定是男朋友吧？”
沈书禾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赵棠的肩膀看向窗外。
咖啡店外面是人行道，两边是新栽的银杏树。
赵棠认识沈书禾三年，看过她拒绝追她的男同事，看过她在活动上礼貌而冷淡地回应别人的搭讪，看过她在聚餐时被开玩笑说“你这样很难找对象”，她不反驳也不接话，只是微弯嘴角。
赵棠有时候觉得沈书禾像一只很漂亮的布偶猫，不会主动蹭你的猫，安静蹲在窗台上，你走过去它不会跑，但你伸手它也不一定会理你。所以当她看到沈书禾发语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她有情况，而是对方是什么合法神圣才能让她愿意开口。
“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商场看到的那个人吗？”
沈书禾忽然说。
赵棠想了一下。
“那个初恋？你的前男友？”
“对。”
“他怎么了？”
“他就是我在联系的人。”
赵棠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共有两个信息。
沈书禾在频繁联系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初恋，前男友。“你们复合了？”
“没有。”
“那你联系他干嘛？”
“教他啊。”
“教他什么？”
“怎么谈恋爱。”
赵棠用了大概一分钟来消化这个回答，然后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你...教他...谈恋爱？”
“对。”
“他他他他......你你你初恋？你教他怎么谈恋爱？跟谁谈恋爱。”
“他现在的女朋友。你在商场也看到了，那个粉色头发的女生。”
赵棠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那天在商场，她趴在栏杆上看，看到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把一个包递给粉头发的女生，女生背上试了试，旁边的路人说了句什么不太好听的话，男生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沈书禾站在她旁边，说他是我初恋。她当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那你具体教他什么？”赵棠问。
“一些基本的东西吧，怎么观察对方的需求，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怎么在约会的时候不要总是想送东西。”
“那你怎么教的，见面吗？”
“我有个笔记本，按照上面的目录讲，讲完之后布置作业，下次检查。”
“你的意思是......你们分手后，你写了一本分析报告，还是分章节的，然后现在你拿着这本报告当教材，定期给他上课，还布置作业？”
“对。”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吧。”
“什么样的朋友会做到这个程度啊喂！”
沈书禾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划了一圈。
“他高中的时候送过我一本五三，包了三层包装，我当时想要的是跟他一起看电影。但我没说。后来分手的时候我告诉他了，他回了三个字，对不起。我一直觉得那个分手分得不对。不是不该分，是方式不对。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他我想要什么，而不是等他猜。他也不知道怎么猜。他这个人，对别人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他不会问，也不会说，更不会解释。”
沈书禾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看着窗外。
“那天在商场看到他的时候，那个路人说包是高仿的，他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实他口袋里就有发票，他特意带的。但他没拿出来，跟高中一模一样，那天，隔壁班有人笑话他送练习册当生日礼物，他也没有解释。我站在三楼看了整个过程。然后我发现，那个女生背上了那个包，转了一圈，说好看。她没有等到他被路人说没反应，她在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先开了口。她替他解了围，他以前被笑话的时候没有人替他解围，我当时也不在。”
赵棠没有说话。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林俊杰的Always online，旋律很慢。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动，在阳光里轻轻晃。
“所以你想帮他把这个女生追到手？”
“他已经追到了，他需要的是不搞砸。他之前谈了四次恋爱全被甩，理由都一样，不会谈恋爱。他以为是自己太笨。其实不是。他是在跟每一任谈恋爱的时候都在演。演一个他想象中应该的样子。对谁都好，对谁都小心翼翼，但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走进过他自己的世界。只有这个粉色头发的女生问他，你喜欢什么。”
“你还喜欢他吗？”
沈书禾抬起头，看了赵棠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赵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然后她摇了摇头。
“他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初恋。分手是我提的，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对我好。他没有学会别的方式。我花了很长时间复盘这段关系，写了那个笔记本，以为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然后在商场看到他，他一点都没变，和高中一模一样，还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还是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别人，然后站在旁边等，所以他主动说教我吧。这是他的原话。”
“他的原话是教我吧？”
“对，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几个字，教我怎么谈恋爱吧。”
赵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然后站起来。
“书禾，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你每帮他解决一个问题，你自己心里的那个结就松了一点。”
沈书禾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赵棠已经走到柜台去结账了，沈书禾站在桌边，拿出手机。
她给宁瑜发了条消息。
“今天没有作业，复习上周的内容吧。”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柜台前的时候，赵棠正从收银员手里接过小票，她转过头看着沈书禾，忽然笑了。
“对了，你要不要也给我开个培训班？”
“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约会回来，跟我说了一百四十分钟那个男生的好话和坏话。你能表达自己的想法，知道想要什么，会主动说，你不怕冲突，所以你不需要培训。”
赵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书禾观察得这么仔细。她本来还想再开几句玩笑，但看到沈书禾的表情，她还是把玩笑吞回去了。
“那个宁瑜，他以后会谢谢你的。”
“不用谢我。谢谢他现在的女朋友就行。”
沈书禾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几声。
赵棠跟在她身后，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对沈书禾其实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