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璃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余苏师范大学北门的那家蜜雪冰城。
店不大，开在夜市旁边，隔壁是卖韩式炸鸡的，再隔壁是打印店。
周五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把桌面晒得发烫。
宁瑜今天休息。
他本来想约黎璃去别的地方，沈书禾布置的作业是复习，没有指定内容，但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做点什么。结果黎璃说下午学生会要开会，开完大概三点左右，让他直接在蜜雪冰城等。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菜单上的名字看了三遍，最后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
三点十分，黎璃推门进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头发扎成了单马尾，和平时披散着的气质不太一样。
她在宁瑜对面坐下，呼了口气，然后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开会开了多久？”
宁瑜把绿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个小时。”
黎璃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你每次开完会都渴得不行，上次在你学校的食堂，你喝了两杯。”
黎璃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宁瑜。那个眼神不是在打量，而是在确认，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宁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黎璃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黎璃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吸管在杯子里轻轻搅了几圈。“以前你跟我出来，一直很紧张。就是感觉你每句话都在脑子里先想过一遍，才敢说。问我想去哪，问我想吃什么，所有的问题都是你在问我。但是你今天没有问我渴不渴，就直接帮我点了。你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你就在这等我。”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她想了一下措辞，然后笑了一下，“好像更真实了呢。”
宁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把背包放在地上，换拖鞋的时候差点绊倒自己。
他扶住门框站稳，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做了一件从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做过的事。
他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开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床都被他抖得吱嘎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比在便利店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还快。
她说他真实。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用这个词形容过。
小时候亲戚说他乖，老师说他安静，同学说他有点闷。
后来谈恋爱了，前女友们说他不会谈恋爱，他以为自己的问题是不够好、不够浪漫、不够会说话。但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你变得真实了。
他翻了第一个滚。从床左边滚到右边，撞到墙上，哼了一声，然后又滚回来。滚到第十三次的时候他停住了，躺在床上喘气，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宁沐沐，按下了视频通话。
大概响了四五声，对面接了。
屏幕亮起来，宁沐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们宿舍。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贴着两片黄瓜，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卧槽，你大晚上打什么视频，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打什么视频。”
宁瑜沉默了一下。
宁沐沐把脸上的黄瓜片揭掉一片，凑近了屏幕，仔细看他的脸。
“我去，你脸怎么那么红！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
“热的。”
“你房间空调坏了？”
“没坏啊。”
宁沐沐眯起眼睛，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压迫感。
“哥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宁瑜握着手机，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屏幕放在枕头旁边。他想了好一会，最后他说，黎璃今天说他真实了。
屏幕那头的宁沐沐静止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另一片黄瓜也揭下来，拍在桌上，整个脸凑到镜头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她说你什么？”
“真实啊。”
宁沐沐猛地往后一靠，整个人从画面里消失了，只听到她在那边拍床垫。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掉进去了呀！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这样过！你以前跟我说你被分手的时候都是什么她说我太客气了’～她说我在演戏～现在这个说你真实！你完了宁瑜！你听到没有你完了！”
宁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的声音穿透力太强了，但是他没有打断她，因为她说的是真的，他以前确实从来没有这样过。
宁沐沐还在说：“你说你在公园说真心话，她握你的手，你说你带她去旧货店，她带了老绘本回家，你说她今天开完会，你说她渴了，她歪着头看你，说你真实，哥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会注意到别人渴不渴吗？你以前连自己渴不渴都不知道。”
宁瑜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你以为只有沈书禾有笔记本啊？我也有！”
宁沐沐掏出一个练习本，封面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便宜的笔记本。
她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圈。
“你那个本子上，有没有写什么建议。”
“有啊。”宁沐沐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当她说你变好的时候，不要谦虚，不要解释，不要说什么没有啦都是你教得好～就说谢谢！就两个字！”
宁瑜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妹妹认真的表情。
“谢谢。”
“不是谢我，谢黎璃吧。”
宁沐沐把本子合上，重新把黄瓜片贴回脸上。
“不过你也可以谢我，等过年回来请我吃火锅吧。”
宁沐沐隔着屏幕跟他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挂断了视频。
宁瑜拿着手机躺在床上，屏幕已经暗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