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禾约宁瑜见面，她说今天不上课了，也不安排作业，就吃个饭。
地点选在余苏城西一家韩式烤肉店，在商场负一楼，推开门就能闻到一股很浓厚的烤肉味，混着油烟气和酱料味。宁瑜到的时候沈书禾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杯大麦茶。她没有看手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湿纸巾擦筷子。
“这家店，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来。”
沈书禾把擦好的筷子递给他。
“不过毕业之后就没来了。”
“为什么？”
“忙呗，也找不到人一起。”
宁瑜接过筷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句话听起来很平淡，语气也跟平静，但他总觉得，她藏着什么没说出来。他把菜单翻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价格很贵，但不算太离谱。他点了两份五花肉和一份牛舌，还有蔬菜拼盘，沈书禾又加了一份豆腐酱汤和土豆饼。
“你请客么？”
沈书禾说。
“啊？行...我请客。”
“最近工资涨了吗。”
“没有，但请你吃顿饭还是够的。”
宁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回来的时候发现沈书禾在看他。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会说不贵啊，然后低头算账。”
“黎璃说我最近变真实了。”
沈书禾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把烤盘上的洋葱圈用夹子拨到一边，给五花肉腾地方。
“那你自己觉得呢？”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吧。”
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脂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流，滴在炭火上冒起白烟。
沈书禾用夹子翻肉，动作很熟练，每片肉都翻得均匀，烤到刚好就夹到宁瑜盘子里。
“吃吧。”
“你还没吃呢。”
“我在烤肉，等会吃。”
宁瑜夹起一片肉，蘸了酱，包进生菜里塞进嘴里。
肉很嫩，酱料甜辣，和他小时候在老家吃的那种咸口的烤肉不一样。他嚼着肉，想着怎么找话题。
以前跟沈书禾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找话题，都是她问他答。今天的她好像故意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烤肉。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分手之后还愿意帮你......”沈书禾忽然开口了。她把烤好的牛舌夹到宁瑜盘子里，“我当时没说完。”
宁瑜放下筷子。
“分手是我提的。你大概到现在都以为是你做错了什么。其实不全是你。我也有问题。”
沈书禾把夹子放在烤盘边上，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那时候你对我很好，每天放学等我，给我买奶茶，过生日送我东西。但你对我好的方式，实在是太客气了。客气得让我觉得你不是在谈恋爱，是在完成任务。每件事都做得很仔细，每件事都怕做错。”
她停了一下。
烤肉店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韩文歌，宁瑜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慢，和烤盘上滋滋声混在一起。
“我当时想，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他女朋友所以才对我好。后来发现不是。你对谁都这样，对你妹妹，对同学，对陌生人。但那时候我已经决定分手了。因为我怕跟你在一起越久，我就越像一个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我怕自己会变成你的负担。”
宁瑜想起高中时候的很多事。
她问他想不想吃校门口新开的麻辣烫，他说你定吧。
她问他想不想去学校天台看夕阳，他说你定吧。后来她不问了，她什么都不问了。那时候他以为是默契，现在才知道是她放弃了。
“对不起。”
沈书禾看着他。
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你不用道歉，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道歉的。”
她拿起夹子翻了一下烤盘上的蒜瓣。
“我后来写那个笔记本，一开始是为了复盘你。写到一半发现其实也是在复盘我自己。我在想，如果当时我直接告诉你，我生日那天不想要五三，我想去看电影，我不喜欢每天都奶茶，你每次说你定吧的时候，我其实很生气，如果我把这些都说出来，而不是等着你猜到，我们大概不会分手。就算还是会分手，至少不会分得那么糟糕。所以后来我写完那个笔记本，给自己定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我们都不太会表达。你太怕失去，我太怕麻烦你。后来在商场看到你跟那个粉头发的女生，你站那里被人说送假货弄得说不出话，她替你解了围。我当时想，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把所有最好的都拿出来。你的运气比我好，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宁瑜握着筷子，没有夹肉，也没有接话。
烤盘上的五花肉已经快烤完了，剩下的几片在炭火下慢慢收缩。
沈书禾笑了。
很短，但眼睛里有光。在烤肉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笑起来的样子跟高中不太一样。
高中时候笑得很含蓄，但现在笑得大方了很多。
“你在我这儿学了好几节课，结果最后是黎璃给了你答案。”
“还得是老师教的好，给了我启发。”
“那当然，我是谁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宁瑜先笑出来。他把盘子里最后一片五花肉包了生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沈书禾放下筷子，端起大麦茶慢慢喝着。
“嗯，第二部分快教完了。后面还有两个部分，等你把这些都学完了，大概就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了。”
“就是不需要我了，你出师了。”
宁瑜把筷子放下。看着沈书禾。她今天没有绑发带，头发散着，淡蓝色发尾在肩膀上轻轻晃动，和她十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现在会跟别人说你想要什么吗？”
“会啊，比以前好一点。”
“比如呢？”
“比如今天来这家店，是我主动约的。我想吃烤肉，就说了想吃烤肉。”
她把大麦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吧，你请客哦～”
宁瑜去柜台结账，沈书禾站在门口等他。
商场负一楼的走廊里人不多，有个小孩在旁边的玩具店门口哭，妈妈蹲下来哄他。沈书禾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沈书禾。”
宁瑜叫她。
她转头。
“谢谢你。”
沈书禾没有回答。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了进去，转身对他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很随意，和她当年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