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这天，沈书禾不在余苏。
她们公司组织去香港团建，为了奖励大家忙了这么长时间。
她出发前在三个人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是的，她们三个人有一个小群。别问为什么。
“@茉茉（ ˙³˙）我出去几天，你别搞太离谱的事。”
萧茉回了一个猫咪敬礼的表情包，回复说保证不会。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叫别太离谱，能不能给个标准。
沈书禾没有回。
于是没人能管萧茉了。
跨年当天下午，宁瑜正在陆子轩的柠檬茶摊上帮忙。
陆子轩在旁边用力捣柠檬，手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边捣边念叨“今天跨年夜人多，得多备点货”。
宁瑜在旁边切柠檬，萧茉的视频通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学长！！今天跨年夜！你打算怎么过啊？！”
“下班，然后睡觉。”
“睡觉？”
萧茉的声音大到陆子轩在旁边都听见了，他停下捣柠檬的手，往这边看了一眼。
“跨年夜你睡什么觉！你不跟黎璃一起过吗？你们不一起跨年吗？你不想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让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吗？”
“她今晚在家陪爸妈啊，她爸昨天刚回来，要吃团圆饭，她出不来，而且我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我给你想好了。”
萧茉的脸凑近镜头。
“唱歌吧。”
宁瑜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怎么又唱歌？上次在余苏师范宿舍楼下差点被保安抓住，你忘了还是你以为我忘了？”
“那次是位置不对！”萧茉理直气壮，“你在学校宿舍楼唱，保安肯定抓你啊。这次不一样，你在她家楼下唱，跨年夜外面放烟花的放鞭炮的到处都是，你唱歌混在里面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上次陆子轩给我弄的那把假吉他...”
“不要吉他！就清唱，什么都不要，就站在她家楼下，对着她的窗户唱，她不用下来，不用回应，只要听到就行。”
“唱什么？”
“雨爱啊？上次你不是练过吗，虽然跑调，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跨年夜站在她家楼下给她唱歌这件事本身。浪漫的精髓不是完美，是不完美但是真心。而且书禾姐姐不在，我给你托底，怕什么。”
宁瑜想说“就是你给我托底我才害怕”，但没有说出口。
距离新年还有两个小时，宁瑜站在黎璃家楼下。
那个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屋里偶尔有人影走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窗口，开始唱。
“窗外的天气，就像是你多变的表情～”
第一句就破了音。
不是跑调，是直接破音。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他停下来，深呼吸一次，从头开始。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至少没破音，但调子完全不在轨道上。
唱到“真希望雨能下不停”的时候他忘了词，含含糊糊地哼过去。
然后楼上某扇窗户忽然打开了。
不是黎璃家的窗户，是隔壁单元。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窗口炸出来，在夜色里回荡：“操踏马的！谁啊？大半夜的在楼下嚎什么嚎！唱歌唱那么大声，让不让人睡觉了！踏马的！神经病吧你！”
窗户又砰地关上了。
宁瑜站在楼下，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音还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出来。
他把嘴闭上了。
四周安静了几秒，烟花砰砰砰的声响从城市各个角落响起。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做了和上次在余苏师范一模一样的事，转身就跑。
跑出大门，跑过门口那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跑过地铁站出口，一直跑到街角那个公交站台才停下来。
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后背全是汗，不是因为跑步累，是因为尴尬。他站在公交站台旁边，被路灯照得整个人无所遁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喊的话，唱歌跑调还唱那么大声。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因为唱歌被陌生人骂，而且两次都跟萧茉的教学计划有关。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语音消息。
黎璃发来的。他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唱破音唱跑调唱忘词，然后被邻居骂得落荒而逃。
她都听到了。他深吸了口气，点了播放。
黎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被子里偷偷说话，气息比平时更靠近话筒，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呼气声，像是贴着耳朵在唱。
她唱的是同一首歌。
他刚才在她楼下唱的那一首。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只有她轻轻的声音，偶尔有一点气声，偶尔有一两个字咬得不太准，但每一个音都在调上。
她唱完最后一句，语音末尾有几秒的空白，只有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滴一声结束了。
宁瑜站在公交站台旁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听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点了一次播放。然后又点了一次。
他自己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每听一遍，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喊的“神经病”就变淡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她轻轻的气息声。
他把手机屏幕按在心口上。屏幕还亮着，和黎璃的聊天框里又多了一条新消息，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
“新年快乐。”
宁瑜看着那四个字。
远处跨年的烟花刚好在这一刻炸开，砰砰砰连成一片。
公交站台的顶棚被震得微微发颤，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烟花碎屑落在脚边。
他打了好几次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回去。
“新年快乐。”
烟花声太大了，大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他知道，它跳得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