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节，宁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鞭炮屑铺了一地，几个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
跨年的喧嚣已经散了，空气里还残存着淡淡的火药味。
黎璃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要陪爸妈去乡下看外婆，开车大概三个小时。
他回了句“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黎璃回了个“嗯”。
他今天没有排班，礼品店老板回老家了，陆子轩说元旦没人逛街不用出摊。
他站在窗前喝了口水。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响。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元旦，爸爸从工地上带回来一挂鞭炮，他舍不得一次放完，拆成一个一个的，能放一整个下午。
离婚后，他爸爸还是每年都买鞭炮，只是从小的换成了更小的了。后来继母来了，沐沐会抓着他的袖子躲在后面，又想看又怕响，每次鞭炮炸开的时候整个人会缩成一小团。
他想到这里笑了一下，然后窗外的鞭炮声停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想了想，今天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包菜和鸡蛋，够吃一顿。
手机里的设计单前天交了稿，甲方还没回修改意见。
沈书禾在香港，陆子轩昨天跨年夜去鬼混了。
他决定就在家里待一天。
省钱，省精力。
他把窗帘拉上，打开平板，准备把之前没画完的那张草稿继续画几笔。
门被人敲响了。
那种用拳头侧面砸门、节奏又快又急的砸法，整扇门都在门框里震动。
宁瑜放下平板走过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陆子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大概四圈，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整个人裹得像一颗粽子。
他大步跨进来，把羽绒服脱了，团成一团，甩在宁瑜床上，然后拉开冰箱，从里面精准地掏出一罐可乐。
那是冰箱里唯一一罐可乐，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很响的嗝。
“元旦快乐啊兄弟！你怎么窗帘都不拉？你在干嘛？画画啊？今天元旦你画什么画。你吃饭了没？我带了炸鸡排便当，不过只有一份，这样吧，我点个外卖，你想吃什么？”
“你来干嘛？”
陆子轩又喝了一口可乐，在宁瑜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腿翘起来搭在床沿上。
“来找你玩啊～今天放假，我那边空调坏了，还是你这边暖和。而且我想问你个事啊？”
他顿了一下，把可乐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郑重。
“你那个学妹......叫什么来着？萧茉吗？她今天是不是要来余苏玩？”
宁瑜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来了，前天晚上收摊的时候陆子轩确实在偷看他的手机屏幕，当时他和萧茉正在微信上说元旦的安排，萧茉说“我和闺蜜元旦来余苏玩！学长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回复说“看情况吧”。
陆子轩大概把这两条消息都看到了，记在心里，所以今天一早就杀了过来。
“你前天偷看我聊天记录？”
“不是偷看，是余光扫到的。你手机屏幕亮度调太高了，放在桌上我隔着这么远都能看清，这不算偷看，这叫信息被动接收～”
陆子轩理直气壮，语气更兴奋了。
“所以是真的？她今天几点到？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你别想了，她和她闺蜜一起来，你去了就是当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我又不是冲着追她去的！我就是去认识一下。多认识朋友没坏处～你带我去，我不乱说话。你看行不行？”
“不行。”
陆子轩噎了一下。他把可乐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宁瑜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兄弟～我待你不薄吧？去年你吃馒头省钱，我在你包里塞了五百。还有上次你去黎璃楼下唱歌被保安追，是我跟你一起跑的，我对你，是不是仁至义尽？”
“so？”
“你看，我高中毕业卖淀粉肠被大妈碰瓷，大学卖提拉米苏被抓去派出所，毕业卖盒饭被工头掀摊子。我的创业全失败了。现在我的感情生活也只有在便利店后门和小周抽烟了。而萧茉，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哎呀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很甜的～像小蛋糕一样的女生～你懂吗？”
“所以你想追她？”
宁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了他好一会儿。陆子轩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个人永远对各种事情保持过高热情，但从来不记教训。他想了想，萧茉大概不会被冒犯到，她是那种越多人一起玩越开心的人。
陆子轩去了大概率会出丑，但那也是一种社交体验。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叹了口气。
“行，但约法三章。第一，不准提你那些不靠谱的恋爱建议，第二，不准讲你的创业失败史。第三，不准用娘家人这个词。第四......”
“你刚才说三章。”
“这是第四章，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陆子轩立刻点头，从床上抓起羽绒服就往身上套，拉链卡了好几下才拉上。
“那她什么时候到？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陆子轩说去见萧茉之前要先做造型。
所谓造型，就是用发胶把刘海往后抓，抓成一个他称之为“痞帅”的样子。
结果发胶挤多了，刘海粘成一坨，他在宁瑜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试图补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手蘸水往下压刘海，结果糊了满脸，最后只能重新洗头，又在宁瑜的洗手间里到处找毛巾。
毛巾没找到，用了宁瑜唯一一条洗脸的。
好不容易出门，在地铁上陆子轩一直在排练开场白。
“你好呀～我是宁瑜的朋友，也是他的同事兼合伙人，我们目前在做一个手打柠檬茶的项目，市场份额正在快速扩张...”
他说到“市场份额”的时候旁边一个戴耳机的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
宁瑜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说你别排练了，等会照实说就行。
陆子轩说他紧张，不排练的话，他可能会脱口而出说是宁瑜的娘家人。
宁瑜说行，那你就直接从地铁上跳下去吧。
甜品店在商业街最里面，新开的，门面不大，奶黄色外墙配白色遮阳棚。
陆子轩隔着一条街就开始扯宁瑜的袖子，说那个那个是不是就是她们，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粉色裙子的，还有旁边那个紫色裙子的，天哪她比照片上还好看！宁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萧茉站在甜品店门口，正歪着头和旁边的紫色lo裙女生说什么。
她的双马尾今天换了新蝴蝶结，旁边那个女生短发戴圆框眼镜，表情比萧茉冷静很多，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
萧茉先看到他们，踮起脚尖用力挥手。
“学长！这边这边！这是我闺蜜，你上次在礼品店见过的！”她指了指旁边紫色lo裙的女生，“叫她小苏就行。”
小苏抬起头，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宁瑜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陆子轩身上停了更久。
陆子轩站得笔直，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好，我是陆子轩。宁瑜的同事，也是他兄弟兼创业合伙人，我们目前在做一个手打柠檬茶的项目，目前市场反馈很好，复购率很高......”
“你的头发怎么了。”
小苏说。
陆子轩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出门前，发型出了点小意外。没关系，已经洗过了。”
萧茉歪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转身推开甜品店的门，说进去吧外面好冷。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陆子轩主动去点单，问每个人想吃什么。
萧茉说要草莓舒芙蕾，小苏说要芒果班戟，宁瑜说随便。陆子轩跑去柜台把菜单上能点的几乎都点了一遍。
上桌之后他一个人吃了大半，萧茉吃到第三个舒芙蕾的时候她终于在座位上扭了两下，说不行了实在吃不下了。
从甜品店出来，陆子轩提议去唱歌，他请客。
萧茉立刻响应，说好呀好呀然后看了眼小苏。小苏说可以。
进了KTV包房，陆子轩第一个抢到点歌屏，点了一首情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第一句就直接飙到破音。
小苏正喝水，听到这一声差点呛到气管里。
萧茉笑到从沙发上滑下去。
陆子轩坚持唱完了整首歌，全程破了大概五次音，但他唱完之后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刚才是我故意的”。
下午的游戏厅，陆子轩花一百块钱夹娃娃，一只都没夹到。
萧茉在旁边教他技巧，说爪子每十次才紧一次，要等它转完圈再按，最后小苏只用三个币夹上来一只皮卡丘，默默放在陆子轩手里，说了句送你，陆子轩拿着那只皮卡丘，表情非常复杂。
傍晚在新开的火锅店，萧茉吃毛肚的时候被辣到了，连灌了两杯酸梅汤。
小苏说了句你每次都不长记性，上次在梨安吃麻辣烫也是点最辣的然后喝掉大半瓶水。
萧茉说因为辣的才好吃嘛不辣没有灵魂。
陆子轩在旁边试图展示自己的吃辣能力，往自己的蘸料里加了三大勺小米辣，结果第一口下去就呛得满脸通红，硬撑着说还行不怎么辣。
小苏看了他一眼，说你别逞强，我们不会觉得你吃不了辣就瞧不起你。
吃完火锅出来，陆子轩瘫在椅子上说这天的活动密度太高，比他在麦当劳上一天班还累。
小苏说就你这种程度还敢出来混，先去健身房练个半年再说吧。陆子轩说我这不叫虚，叫精力不足，需要战略性休息。
小苏说这不就是虚嘛？
陆子轩还想反驳，但打了个哈欠把反驳的话吞回去了。
商业街的街灯亮了一排，萧茉走到宁瑜旁边。
“学长，今天虽然很多事都搞砸了。你那个朋友陆子轩真的太好玩了，唱歌跑调，夹娃娃一个都夹不到，吃火锅被辣到流眼泪，不过嘛，你最近变了好多，以前约会你全程都在紧张，现在紧张少了，敢自己拿主意了。”
宁瑜没有说话。
商业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面前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子轩正缠着小苏要加微信，小苏很冷淡地回答“学会吃辣再说”。
萧茉在旁边笑得扶墙。
“你那个朋友真的挺有意思的。他不是坏人，就是...怎么说？太认真了～对什么事都太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有点不忍心。”
宁瑜把目光从地上挪到她脸上。
他想了想，说了句谢谢，这个第二学期的课上得比第一学期还要累。
萧茉说当然累啦，因为书禾姐教的是怎么不犯错，她教的是怎么在犯错之后还能笑得出来。这是更高阶的技能。
说完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小苏喊了句走了走了，赶不上高铁了，然后跑过去拉着小苏的手往地铁站方向走。跑了几步回头冲他喊：“新年快乐学长！虽然晚了一天...”
宁瑜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黎璃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在外婆家。外婆养的猫生了崽，小小的一只，哦对了！下次别唱歌了，陪我去看画展吧？”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
窗外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打了好几次字，删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