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璃说的画展,是一个儿童绘本展,在市美术馆三号展厅。
宁瑜点开链接,票价四十元,还算便宜,但是他对绘本的了解,仅限于和黎璃在旧货店找到的那本绘本。
接下来整个晚上,宁瑜坐在床上,从绘本两个字开始搜,然后找到了经典绘本推荐,又从世界绘本发展史一路看到了某位绘本大师的创作访谈。
看到一半他想起黎璃说过她喜欢的那位画家,又专门去搜了那个画家的资料,欧洲人,擅长水彩,喜欢画动物。
陆子轩半夜发来消息:“睡不着,你在干嘛?”
“看资料。”
陆子轩发了三个问号,然后说你以前约会从来不做功课的。
宁瑜没理他。
陆子轩又补了一条:“兄弟,我懂了,要么功课做在事前,要么小抄带在身边,这要是沈小姐知道了,会给你加分的。”
宁瑜回了句你别管了,然后关掉微信继续看资料。
周六下午,余苏美术馆门口排着长队。
宁瑜到的时候,黎璃已经站在美术馆大门旁边了。
她穿了件黑色大衣配着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围着一条浅红色围巾,看到他走过来,抬起手晃了两下。
“你背包里装的什么?”
她指了指他身后那个双肩包。
“水,零食,充电宝。”
“怎么带那么多东西?”
“万一能用的上呢。”
展厅比宁瑜想象中更大。
墙上挂着几十幅绘本原画,用木框装裱,每一幅旁边都配了一小段创作手记。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每幅画上方打着一束光,把水彩层次和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来看展的大多是年轻女生和带小孩的家长,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指着一幅兔子摘星星的画,她妈妈在旁边让她别碰玻璃。
黎璃走得很慢。
她在每一幅画前都会站很久,手指在空气中沿着画面的线条轻轻比划,有时候会退后一步看看整体构图,有时候会凑近了看细节。
她在一幅画着狐狸在月光下写信的画前,站了最久,久到宁瑜都开始看手机了,她还没动。
“这幅画的构图很特别呀,狐狸占了左边三分之二,右边全是留白,只有一轮很小的月亮。但你看狐狸的眼神,它在看着右边的空白。它在写信给谁呢,但那个人不在画里,留白不是空的是在等着什么。”
宁瑜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她。
她在自言自语。
他想起上次在旧货店她抱着那本画册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完全沉浸其中。
“这个画家好像很喜欢画动物,你上次说你不喜欢太写实的画风,这种水彩的应该比较对你的胃口。”
黎璃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怎么知道这个画家的风格?”
宁瑜把目光移回墙上那幅画。
他总不能说这是昨晚花了三个小时在网上恶补的吧?
往前走了两个展区,他们停在一组黑白线稿前面。
这组画风格和前面那些水彩完全不同,线条极简,用最少的笔触画了一群在云朵上生活的小羊。每只小羊的表情只有一两根线条的变化,但能清楚地看出那只在生气、那只在笑、那只快睡着了。
宁瑜盯着其中一只羊看了很久,那只羊身下的云还没画完。
“这只羊没画完就放进来了?画家画了一半忘了吗?”
“这个是故意的。旁边那行字说我还没想好这只羊应该站在哪里。画家把还没想好的状态也放进来了。”
“草稿也算作品吗?”
“算啊,有时候草稿比成品更有意思。成品太完美了,草稿能看到思考的痕迹。”
宁瑜又看了那只羊一眼。没画完的云,不确定应该站在哪里的羊。
他想起沈书禾说一句话,说他的问题不是不会谈恋爱,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他的真实一面,不敢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出现在别人面前。但黎璃现在正站在他旁边,认真看这只没画完的羊,说它比成品更有意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展区是一位北欧画家的作品,画风更童趣一些,墙上的介绍文字写着画家的名字和代表作。宁瑜看了那行英文名字一眼,脑子里的备忘录开始快速运转,昨晚他确实背过这个画家,但北欧人的名字拼写方式比较特别,这位的代表作他也不太确定是哪一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这个画家,就是画了那个月光花园的。”
黎璃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弯起来,弯得很明显,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
“月光花园是日本画家的,不是他的。这位是瑞典人,画的是森林里的邮递员,你说的那本是日本的,这两个作者都不在一个大洲。”
宁瑜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升温。
从脖子根一路往上,蔓延到耳尖,再到脸颊。
他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想假装没事发生,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昨晚看了很多,记混了。本来想在你面前显得不那么外行,结果更外行了......”
黎璃没有说“没关系”或者“你已经很好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又看了那幅画一眼,然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说对了一半,月光花园确实是那个画家的代表作,只是不是这位,你的资料没白看,只是想得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黎璃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背影。
她在下一个展区停下来,正低头看一幅画着猫在屋顶弹吉他的画。
灯光落在她黑色的毛衣上,把她的侧脸轮廓映得很柔和。他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展厅最里面那个角落的时候,人潮已经散了大半。
墙角摆了几本供观众翻阅的绘本,黎璃坐下来,拿起一本封面画着月亮的绘本翻开。
她翻了没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那页画了一只小狐狸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上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旁边只写了一行字,我在等云什么时候走。
“这只狐狸,让我想起上次在游戏厅,你站在娃娃机前面抓了十几次,爪子每次都松,你就是不换。狐狸也不知道那片云什么时候走,你们很像。”
“它等了多久?”
“下一页,云走了,月亮出来了。狐狸说哦~”
她把绘本翻到下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画面上云散了,月光洒在雪地上,狐狸站在月光下,表情还是和上一页一样安静。
宁瑜看着那只狐狸。他想起夹娃娃机前面,想起她寝室楼下跑调的歌声,想起好几次她约他出来他说下次吧然后他说好。
那些时刻他没有走,她也没有。
黎璃把绘本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一组还没完成的铅笔草图。
阳光透过玻璃落进展厅,落在她肩头和她手里那本刚合上的旧绘本。
宁瑜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肩膀一侧。
他想起沈书禾在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
真诚才是最好的技巧。
想起萧茉在奶茶店里说浪漫是让她觉得全世界都甜起来。但此刻站在展厅灯光下,他忽然觉得她们说的都不完全对,黎璃不需要他变甜,不需要他变完美,她只需要他站在旁边,像那只等云朵走开的狐狸。云散了月亮出来了,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