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余苏一月的傍晚冷得有些奇怪，风从梧桐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
黎璃站在美术馆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美术馆侧门，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走出来。
她个头很高，身板挺得很直，银粉色的头发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很淡的光。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子迈得不快不慢，鞋跟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停下。
只是在经过宁瑜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大概只有半秒。
像是在确认什么。
宁瑜正低着头把背包的拉链拉好，他没有抬头，但后脖颈忽然凉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深灰色背影，个子很高，银粉色的短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潮里。
“嗯～我好饿，你刚才说有好吃的烤肉店？在哪里啊？”
“就在前面那条街，商场的负一楼，上次跟朋友去过一次，五花肉不错。”
黎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宁瑜说上次跟朋友去过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宁瑜这个人，她太清楚了。
这家烤肉店，他说跟朋友去过，那个人大概不是陆子轩，陆子轩约饭只会选人均不超过三十块的地方。
她没追问，宁瑜也没解释。
烤肉店在商场负一楼，推开门就能闻到一股很浓厚的烤肉味，混着炭火和酱料的香气。
和上次一模一样。
宁瑜挑了个靠角落的座位，把菜单递给黎璃。
她翻了翻，点了两份五花肉、一份牛舌、一份豆腐汤。
宁瑜注意到她点菜的时候没有问他“你想吃什么”，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菜单推回来让他决定。
她只是翻了几页，合上，告诉服务员。
炭火端上来，烤盘上的油开始冒烟。
宁瑜夹了几片五花肉放上去，肉片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边缘卷起来，滋滋作响。
他用夹子翻面，动作很熟练，和上次在这里翻肉时一模一样。
“你烤肉的动作很专业啊。”
黎璃托着下巴看他。
“麦当劳后厨练的吧，肉饼翻多了，什么肉都会翻。”
“哈哈，想起你之前给我多放了三块肉饼，那次算不算你以权谋私啊？”
“嗯，算吧，那天过后张姨罚我扫了三天后厨。”
他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进她碗里。
她说谢谢，用生菜包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几下。
宁瑜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烤。
“对了。”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的前女友们，你说她们都是很好的人。那时候我觉得你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敷衍我，是真的觉得她们很好。所以我没有追问，但今天想听了。你说得对，了解一个人需要知道他从哪里来，还有他过去的事，你的前女友们是你的一部分，所以能跟我说说她们吗？”
宁瑜把夹子放在烤盘边上。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之前跟黎璃坦白了四段感情的存在，但没有说过任何一个人的细节。
沈书禾说“等她问的时候你不要回避”，萧茉说“我们不是你的黑历史”。
现在她问了。
“先从我的第一任女朋友......沈书禾说起吧，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坐我前排，经常帮我补习数学。补了一个学期，让我从四十多分考到七十多分。我们在一起两年半。分手的时候，她说我总是在表演一个我觉得应该是的男朋友，从来不让她看到真实的我，当时听不懂。到了后来才明白。”
“那你有没有怪过她？”
“没有。她说的是对的，只是当时我不会。”
“第二个呢？”
“她叫萧茉。大学社团的学妹，她追了我三个月，但我和她在一起不到半年。分手的时候她嫌我太闷了，她说跟我谈恋爱像在跟一块木头说话。她这个人很有活力，每天换不同的衣服，喜欢甜品，喜欢分享。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挺开心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热情。她给我发一长串消息，我回了一个嗯。后来她提分手，说学长你是个很好的人。”
黎璃把烤好的牛舌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他光顾着说话，碗已经空了很久。
“第三个叫......”
他停了一下，用夹子在烤盘上翻动那几片已经烤得有点过的肉。
“她...现在应该是实习律师了吧，我们在辩论赛上认识的，当时我是后勤。她让我知道原来谈恋爱是可以被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的，她有日程表、话术模板、应急预案。跟她在一起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一个做规划的人，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分手的时候她说的话很直接，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她对我影响挺大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四任的名字没有说出来。
黎璃伸手把烤好的五花肉夹了几块放进他碗里。
“你不用一次全说完。”
“第三个还没说完，第四个还没准备好怎么说。”
“那就下次吧，下次不用挑这么好的烤肉店。路边摊也行，麦当劳也行。”
宁瑜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猜到什么？”
“这家店，我说的上次跟人来过。”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是沈书禾，跟她来的。就在这里，差不多这个位置。”
黎璃把筷子放下，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
她看着对面的宁瑜。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事在等老师批评。她端起茶壶给他杯子里续满。
宁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一直拧着的螺丝被人轻轻地松开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