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梨安的最后一天,宁瑜是被猫弄醒的。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趴在他胸口,压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猫眯着眼,表情好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肉垫。
他把猫挪开,坐起来。
窗外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叫成一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就要回余苏了。
昨晚睡前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很多字,打了删,删了打。
观景台上被打断的话还卡在嗓子里。
他想在今天说完,但不知道在哪里说怎么说。
在民宿说太随意,再去一趟观景台太刻意了,在高铁站说太仓促了。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场景排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
他洗漱完下楼,黎璃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猫。
猫趴在树根旁边,毫无反应,尾巴偶尔摆一下。
“今天想去哪?”
黎璃把狗尾巴草放在猫头上,猫没有动。
“你不是说梨安还有个地方没带我去嘛。”
“哪里啊?”
“你上次说,你学校后面还有条河。”
宁瑜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跟她提过那条河。
大概是随口说的。
他说梨安没有海,但有条河,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去河边坐着,看水面上漂的树叶。
他说那条河不太宽,河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那条河还在吗。”
她问。
“应该还在吧。河又不会搬家。”
“那今天去河边吧。”
梨安河在梨安XX学院后面。
宁瑜记得以前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片菜地就能到河边。
但他发现,菜地怎么没了?变成了一排商铺。
他站在商铺前面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走。
黎璃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两栋楼之间一条很窄的巷子说这边好像能过去。
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商铺的后墙,墙根堆着空纸箱和共享单车。
走到巷子尽头,视野忽然开阔了。
那条河还在。河面比记忆中窄了一点,大概是冬天枯水期的缘故。
河边的柳树也在,歪脖子还是歪脖子,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河边有一张长椅,漆面斑驳。
河对岸是一片老居民楼。
宁瑜站在河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在这里坐了四年,那时候他十九岁,一个人,学习一般,家庭条件一般,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每次压力大了就来河边坐着。
那时候他不知道几年后他会去余苏,会在麦当劳打工,会遇到黎璃,那时候他连“真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黎璃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宁瑜坐下。
“你以前坐这儿的时候,会想什么呀?”
“想以后会不会有人跟我一起坐这发呆。”
“那你现在有了。”
宁瑜想起今天早上在民宿醒来之前做的那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坐在台阶上吃草莓大福。
黎璃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那瓶茉莉花茶,说“你离得近”。他说“你拿吧”。她说“不用,你离得近”。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瓶盖喝了一口,说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喝茉莉花茶。他说“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拿这个”。她说“因为以为你喜欢”。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梦醒了之后他躺了很久,想起很多事。
“黎璃。”
她转过头。
“上次在观景台,我说了一半,现在补完那些话。”
他深吸了口气。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给别人。唱歌跑调被邻居骂,去书店碰倒书架被管理员骂。我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事大概就是在便利店门口画你的时候没被抓到...”
“被我抓到了哦。”
黎璃纠正他,眼睛弯起来。
“是,被抓到了。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很擅长搞砸。但是搞砸了那么多次之后,你还在,所以我想说的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用纸包着。
他把它放在黎璃手心里。
黎璃打开,里面是一根断掉的吉他弦,被他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像一枚很简陋很简陋的戒指。但边缘被磨平了,不会扎手。
“这是陆子轩那把吉他上断掉的弦。我看着这根弦,忽然想到你说过的话,你说你不需要‘最好的东西’,你只需要真实的我。我这辈子没有什么‘最好的东西’。但如果你要的话,我的这些都可以给你。”
黎璃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金属圈。
吉他弦被卷得很整齐,看得出卷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她把吉他弦戒指合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河面的波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