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梨安回到余苏没几天，宁瑜和宁沐沐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老家在西南某省，县城里面的镇子上。
余苏没有直达的高铁，要先坐四五个小时的高铁到省城，再转绿皮火车晃七八个多小时到县城，然后搭客车到镇上。
宁沐沐一上车就睡着了，口水差点喷在宁瑜的外套上。
宁瑜没睡。
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到家已经是深夜。
他们家在县城的老小区里，四楼，继母早就在楼下等着了，穿着那件穿了快十年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白了一点。
她把宁沐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说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然后又看着宁瑜，说你也瘦了。
宁瑜说没有，在那边胖了两斤。
继母没有拆穿他，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子，说留了饭菜，热一热就能吃。
他爸第二天早上才从工地上回来。
比上次见又黑了一些。他看到宁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宁瑜说嗯，回来了。
父子俩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除夕那天早上，宁瑜是被喇叭声吵醒的。
三姑父的车是一辆面包车。
车刚停在楼下，三姑父就把头探出车窗朝楼上喊。
“老宁！东西搬下来，快点！”
他爸应了一声，然后指挥宁瑜开始往楼下搬东西。
水果、饮料、冻肉、蔬菜。
每年都是这样，三姑父负责开车，宁瑜他们家负责搬东西。不是三姑父不愿意搬，是他爸觉得坐人家的车本来就欠了人情，再让人搬东西就说不过去了。
到了爷爷家，他刚准备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三姑父又推门进来了。
“宁瑜！去后院把柴砍了！等会儿做年夜饭要用！”
宁瑜站起来，拿起斧头，走到后院堆着的几根圆木前面。砍柴这件事他已经好几年没干了。
第一斧下去偏了，他调整了角度又劈了一斧，这回劈进去一半，卡住了，拔不出来。
隔壁院子的小男孩趴在栅栏上看他，看了大概十秒，说哥哥你是不是不会砍柴？宁瑜说他会，然后用力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第三下终于劈开了。
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码完最后一根的时候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宁沐沐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被二姑派去打扫堂屋，拿着抹布把供桌上的香炉灰擦干净，又把墙上挂的祖宗牌位擦了。
刚干完活想坐下歇会儿，四姨和三婶就围了上来。
四姨抓着她的手说哎呀沐沐又长高了～在学校有没有谈男朋友？
三婶说你看你这头发也不好好扎起来，女孩子要会打扮。四姨的目光落在宁沐沐手里那台iPhone17ProMax，眼睛一亮，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说哎呀这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吧，得小一万吧，你哥给你买的吗？还是你自己攒钱买的？
宁沐沐把手机拿回来，说这是我哥朋友送我的。
四姨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可不信，你哥在余苏不就是打工嘛，哪能认识什么有钱人～
宁沐沐把手机揣进口袋，不想解释，但四姨还在继续。
“听说你哥在快餐店上班，一天天认识的人太杂，特别是你小姑娘可别被人骗了，有的人看着对你好，其实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宁沐沐实在不想听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正在劈柴的宁瑜一把拽进屋里，说哥，她们问你话呢，然后自己借上厕所溜了。
宁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四姨按在椅子上。
四姨说小瑜啊，你在余苏那边怎么样，做什么工作啊？
宁瑜说在麦当劳上班。
四姨哦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
旁边的老姑父接过话茬，说他家孩子今年研究生毕业，刚毕业就去了柳衡集团，目前年薪好几十万。又问宁瑜在麦当劳打工能挣多少钱。
宁瑜想了想，三份工作全算上，情况好的时候一个月八九千。
柳衡集团，全国排名前十几的大公司。
他没说话。
那些人仿佛找到了软柿子，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老姑父说打工不是长久之计要早点做打算，四姨说学历还是很重要的，本科确实不太够用。
三婶说听说你之前在快递站干过，还被保安拦下来了。
宁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继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
她解下围裙放在椅背上，走到堂屋中央，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宁瑜面前，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几个亲戚。
“宁瑜在余苏打了三份工，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他妹妹的生活费都是他在赚。他没靠过你们任何人，也没跟你们任何人借过一分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老姑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继母把围裙重新系上，说过来两个人帮忙端菜。
宁瑜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排骨，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
继母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碎。
宁瑜说我知道。继母又说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都存着呢，没花，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
宁瑜说不用，那是给你们的。
继母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然后转身去切姜丝。
年夜饭摆了两桌。
爷爷坐在主位，端着酒杯说了几句“一家人团团圆圆”之类的话，然后给在座的晚辈一人一个红包。
宁瑜捏了捏红包，觉得比往年厚了一点。
他瞥了一眼宁沐沐的红包，也是厚的。
晚上堂屋里挤满了人，打牌的打牌，看电视的看电视，聊天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宁瑜和宁沐沐坐在沙发上被几个堂弟堂妹围在中间，话题从“你怎么还没找对象”到“你工资多少”再到“你那个手机多少钱”。
宁瑜实在坐不住了，给宁沐沐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趁大家不注意从屋里溜了出来，蹲在后院角落里，面前只有一只小土狗摇着尾巴。
后院很安静。
土狗叫小灰，是爷爷养的看家狗，趴在宁瑜脚边。
宁沐沐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操！我就知道回来是这样！每年都一样！审完我审你！审完你还审我！早知道还不如在书禾姐家过年！”
“够了啊！人家也要回家陪父母。而且我们去她家住了好几天，已经很麻烦人家了！”
“可是书禾姐姐说她...”
宁沐沐嘟囔了一声。
后院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谁家在放烟花。
宁沐沐说其实四姨也不是第一回这样了，上次她回来四姨看到她穿新买的羽绒服就到处打听她哪来的钱。后来知道是哥哥买的，就说什么“打工也不容易”。
宁瑜正要接话，宁沐沐的手机响了。
是萧茉的视频通话。
宁沐沐接了。
屏幕亮起来，萧茉穿着一件粉色的毛绒家居服。
她看到屏幕里同时出现了宁沐沐和宁瑜两张脸，兴奋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学长！沐沐！新年快乐！你们那边好黑...你们在哪儿呢？诶？后面那只狗是你们家的吗？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新年快乐萧茉姐姐！那是小灰。是只土狗。多少岁不知道，反正是我爷爷养的。”
“小狗也新年快乐！”
萧茉在屏幕那头对着小灰招手，小灰歪着脑袋看了屏幕一眼。
宁沐沐把手机靠在膝盖上开始吐槽，说今天她快崩溃了，从四姨三婶到老姑父轮流来，先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又问她在学校成绩怎么样，再问她哥在余苏干什么。
萧茉听完义愤填膺，说这些人怎么这样，没见过最新款手机吗，她自己也用的同款。
宁瑜在旁边说她知道。
萧茉又说这些亲戚真是的，过年又不是审犯人，怎么都不让人好好吃顿饭。然后她说沐沐别生气，姐姐给你发个大红包，让你开心开心。
宁沐沐立刻坐直了，眼睛发亮地问是真的吗？
萧茉说当然是真的，她现在就去微信上发。
话音刚落，宁沐沐手机就响了提示音。
她低头一看，是萧茉转来的红包，金额比爷爷给的红包还多一倍。
她愣了一下，说萧茉姐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这是姐姐给你的压岁钱。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哦，多吃点好的，别学你哥省钱！对了学长你也要吃好点，你最近瘦了吧？我跟书禾姐姐说了，等你回来要给你好好补补。”
宁瑜想起来，萧茉家里其实挺有钱的。
她以前提过，爸妈做生意，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但不管她。她大学时候每个月的生活费比宁瑜整个学期的开销还多，但她从来没炫耀过。每次请客都抢着付钱，他以前以为是热情，后来才明白那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加倍还回去。
宁沐沐对着屏幕连说了好几句谢谢萧茉姐姐，说这个红包她要存起来买学习资料。
“学长新年有什么打算。”
宁瑜想了想:“先过完这个年再说吧。”
“行。”
然后萧茉忽然压低声音说沈书禾在旁边。
她把手机转过去，沈书禾坐在客厅沙发上，淡蓝色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向镜头，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
宁沐沐立刻喊了一声书禾姐姐。
沈书禾点点头问沐沐在家还好吗？
宁沐沐说还行就是亲戚太吵了，沈书禾又看向宁瑜。
“你怎么样？”
“还行吧。”
“那就好。回来之后咱们聚一聚。”
沈书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但宁瑜知道她在笑。
他认识她太多年了，从高中到现在，她的笑容从来不挂在脸上，而是藏在很细很细的细节里。
挂掉后，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谁家开始放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宁沐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进去吧外面有点冷。宁瑜说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他自己的，爷爷给的，还没拆。
他把红包掰开，抽出两张塞进宁沐沐手里。
“哥你干嘛。”
“你的压岁钱。”
“太狡猾了，这明明是爷爷给你的钱。”
“本来我提前准备好了，结果到家发现落在余苏了，没办法，就拿爷爷的应个急。”
宁沐沐低头看着那两张钞票，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把钞票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小灰抱起来举到宁瑜面前。
“小灰，你看看我哥哥，他是不是比去年更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