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蒙古归来，时间悄然滑过两个周末。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翳，细雨缠绵，将校园浸染得一片朦胧。
活动室外，偶尔有路过的学生驻足，兴奋的议论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看了吗？UMA乐队在文化交流会上的表演！”
“简直帅炸了！那种创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听说油管点击一天就破百万了！”
“真给学校长脸！”
然而，UMA乐队的活动室内，躁动的气氛却与窗外的阴郁形成了鲜明对比，音量丝毫没有因天气和路人的赞扬而收敛。
“不对！不对！光！你的声音压得太死了，你是在唱歌还是学牛叫啊？！”
狮子原鼓美“砰”地一声将鼓棒狠狠砸在镲片上，刺耳的金属震颤声瞬间让整个音乐戛然而止。她红色的短发根根挺立，如同被怒火点燃的火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被点名的主唱真田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被训斥的小狗，刚刚还全力投入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觉得这样子就很帅气……”
看到她委屈的样子，鼓美似乎是心头一软，无处发泄的炮火便立刻转向。
“海茵！你的贝斯也给得太低了！整个底噪沉得像是要陷进地底，主唱也给你带偏了！音乐的气息都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
抱着贝斯的海茵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亚麻色的长卷发随着她调整背带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指尖依旧搭在琴弦上，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冷感：“如果我说，是鼓美你的节拍推进得太急躁，破坏了整体的感觉呢？”
“哈——？！”狮子原的音调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节奏？！明明是你们俩的配合软得像没骨头！”
“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天琴阳菜及时插了插嘴，她那头独特的绿色螺旋卷发仿佛散发着来自大自然的负氧离子，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鼓美是希望我们能做到最好嘛。光，刚才那段副歌的配合非常棒，我们再稳定一下气息就好。海茵，你的贝斯部分很沉稳，但是也可以再加一点装饰音丰富层次。”
“看在阳菜的面子上就先放过你们俩。”
就算情绪稳定了一些，狮子原还是“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而光感激地看着阳菜，眼神仿佛在说“得救了”，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麦克风。海茵也微微点头，手指在贝斯弦上轻轻滑动，试弹了一个略带颤音的滑音。
日色黯淡，一天的练习终于在磕磕绊绊中结束。阳菜走到靠窗的几案前，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古朴的陶瓷茶叶罐，用早就煮好的热水满满斟上四杯茶。馥郁的花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立刻在弥漫着汗水和电子设备气味的活动室里散开。
“大家辛苦了，喝点我老家的特制花茶润润嗓子吧，方糖不够的话我这里有。”
“谢谢阳菜学姐！”光看到杯中艳丽澄澈的茶汤，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接过，“我最喜欢喝的就是学姐的花茶了，能透露下里面都有什么吗？我也想自己弄点放在家里，这样子就不怕倒嗓了。”
“抱歉哦……这是祖传秘方，不外传的。”阳菜神秘地摇摇手指，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光细细品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一股带着凉意的清甜从舌尖蔓延至喉咙，仿佛瞬间抚平了刚才嘶吼带来的灼热感。她捧着温暖的茶杯，看着面前虽然吵吵闹闹却无比真实的伙伴——暴躁却负责的鼓美，冷静又有点毒舌的海茵，永远温柔可靠的阳菜。
虽然月闯进了她的生活中，为她带来了惊心动魄的冒险，但乐队的大家，同样给予着她最珍视的、充满噪音与活力的日常。
所以，她很害怕。害怕这充满争执、汗水与欢笑的日常，会像指尖流沙，不知在哪一刻就突然消失无踪。
所以，她瞒下了一个电话没有通知其他人——虽然，她们应该很快就也会收到的。
“咚。”
一声闷响，远藤月从床铺上方那片混沌的黑暗中跌落，有些狼狈地摔在柔软的床垫上。
“又失败了……”
她摘下头上复杂的接收设备，泄气般地将其扔在一旁，任由它在被褥上弹跳了一下，最终归于沉寂。
高精度传感器、激光测距仪、甚至小型的无人机……她能想到的仪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送入那片混沌的空间。然而，结果依旧令人沮丧。所有仪器一进入黑暗，便如同石沉大海，信号彻底中断，再无回应。它们仿佛不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而是坠入了“不存在”本身。那里没有维度，没有物理定律，甚至可能没有“存在”这个概念。
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她无意识地盯着那晃动的、二维的黑色轮廓，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我们所认知的一切，视觉、听觉、触觉……所有信息的传递与交互，本质上都依赖于某种形式的能量与物质遵循着已知的规则。如果那片黑暗连能量传递的基础规则都彻底失效，或者，它遵循的是一种人类感官和仪器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耦合的全新法则……那么，对它而言，我们所谓的“探测”，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或许，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只是已知的任何手段都无法探测到那里的存在，所以那里才是绝对的黑暗。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别的思路。
“也许，我的方向错了。我不应该执着于主动‘进入’或‘探测’它本身……或许……应该想办法，让里面的东西，或者说，让它的‘影响’，主动显现出来？但是，要怎么做？需要什么样的‘诱饵’？或者说，需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条件’？”
就在这时，她随手刷新着常去的那个神秘现象论坛，一条新的热帖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惊爆】意大利南部沿海发现神秘蓝洞，潜水员声称遭遇未知生物！附模糊视频截图！】
她迅速点开帖子。楼主提供的视频截图模糊不清，充满了噪点，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蓝洞入口，以及一道一闪而过的、带着几分动物特征的巨大模糊阴影。
真正让月注意到的是楼主的附言。
“对不起大家！这里的蓝洞好像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水下电磁干扰强得离谱，声纳也一片混乱，GoPro下去没一会儿就失灵了，最多只能抢救出这点画质。”
当然，回复也是一如既往。
【众所周知，UMA只出现在画质极低的时候。】
【毕竟画质调高了AI生成就露馅了。】
【哥们想起号可以拍点别的，比如尼斯湖水怪（Doge）。】
月不理会这些人的想法，因为这些关键词，和之前探索的时候极为相像。
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成型。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突然，好几条被设为特别关心的消息发了过来。
【Light：下周，我们乐队会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演出。】
【Light：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来看。】
【Light：不要找理由拒绝哦。(´• ω •̥`)】
她皱了皱眉头。
光平常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般话里有话。
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急切的语气简直就是在说世界末日快要到来了一样。
不敢妄加猜测，月只能用平时的语气回复。
【Luna：好的，我会准时过来的。】
按下发送键，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却在她心里如同窗外的阴雨般，悄然浸润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