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噩梦般的巨兽从船舷外升起,船舱内短暂的寂静被瞬间撕碎,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所有人!保持秩序!跟我们从这边撤离!”
已经顾不上真田母女的家事,海警们立刻行动起来,指挥最近的乘客,朝着下方的救生舱撤离。
“光,快跟我走!”
美智子想要走上前去,牵住女儿的手,光还在犹豫之中,船体遭受了又一次更猛烈的撞击,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整个大厅猛地向一侧倾斜!桌椅、餐具、装饰品如同玩具般滑落,人群惊叫着摔倒,滚作一团。
而这一摔,神秘人头上的面具被甩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稚嫩的少女的脸。
“远藤月!”
美智子直呼她的姓名。她已经监听过两人的聊天记录,也从两人的聊天中得知了一些东西——但她始终觉得这只是孩子们的过家家游戏。直到一切如她亲眼所见。
她从来没想到,真真正正的怪物此刻就在眼前,而这个小女孩居然有如此胆识,敢从自己的手底下“抢夺”女儿。
“好痛……”月捂着自己的脑袋,随后忽然想到身旁的光。光看到面具下的真容,也是瞠目结舌。
“小月……你……为什么……”
“现在没时间聊这些东西了,我……不……”她扶了扶眼镜,咬紧牙关:“我们得想办法击退它。”
在说话时,只见支撑船体的柱子在剧烈的摇晃中忽然断裂,一块天花板随断柱崩然掉落,砸在了美智子的脚踝上。
“妈妈!……”
光失声惊呼,无论再怎么恨她,她始终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对不起……我……”美智子想尽力地挪动身子,但却怎么都拔不出来被柱子压住的脚。她无力地仰望着女儿,眼中有说不尽的歉意。
光来到她的身旁,没有丝毫迟疑,丢去隔热手套,将发光的掌心抵住压住母亲的那截断裂柱体。一道光芒,将压住她的那部分柱子炸的粉碎。
“光!你……”
“船医!立刻把我的母亲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混乱的大厅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真田美智子被迅速赶来的船医和助手扶上担架。在被抬走前,她最后一次回头,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儿和摘下面具的“绑匪”。
她忽然觉得,也许打开笼子,才是这只已经习惯了飞翔的鸟儿真正的爱。
此刻,已经没有人还在意绑架的闹剧,两人手牵着手,从甲板上飞跑,跳上那本来是为了脱身而准备的小艇,发动引擎,全速朝着卢斯卡飞驰而去。
“在1938年的记载中,卢斯卡是栖息在深海蓝洞的怪物,鲨首章身,会用巨大的触须将胆敢闯入其领地的水手拖入无底深渊……”
月一边紧抓船舷稳定身体,一边像是在梳理思路般喃喃自语,同时飞快地翻找着背包,掏出相机,试图从远处为这只巨大的海怪留下影像资料。
然而,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相机显示屏上并未出现清晰的巨兽身影,而是瞬间被疯狂跳跃、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彩色噪点所覆盖,仿佛设备本身在恐惧地战栗。于是,她转头对光道:“那么大的家伙……得谨慎行事,现在得先把它引开,不能让它再袭击客轮了。”
“了解!”
光脱下碍事的高跟鞋,把它扔到一边,随后用一发光束朝着卢斯卡的皮肤上射击——只是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焦痕,却足以激怒这只巨兽。
“喂,大家伙,我们在这里啊!有胆子就别对那些普通人下手,来吃了我们啊!”
卢斯卡那对巨大的、毫无感情的鲨鱼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海面上那艘微不足道、却胆敢冒犯它的小艇。它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海水,放弃了继续撞击客轮,数条如同巨型缆绳般的触手猛地破开水面,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小艇狠狠拍下。
“抓稳了!!!”
扭动小艇舵盘,月带着小艇堪堪躲过一击,触须落下,泛起千尺巨浪。两人乘坐的小艇被打翻,靠着死死抓住船舷,才没落到海中。
在刚刚平稳身子以后,月立刻猛扭舵盘,小艇下方的螺旋桨霎时间超负荷地旋转起来,带着两人朝卢斯卡的远处驶去,被惹怒的卢斯卡放开了盘绕客轮的触须,朝着那渺小如蚂蚁,却仍然招惹它的目标追去。
即使小艇已经把发动机转到极限,但海怪的巨大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转瞬间就追上了小艇。
“来不及躲开了,我们要准备撞击了!”
“那……至少也得保证一下安全!”
月想要猛踩刹车,但卢斯卡太快了,于是,危急关头,光忽然紧抓船舷,耀眼的光粒像有了生命一样从右手流窜到整个船体,整艘小船,就像一支闪光的利箭,直挺挺朝着将要浮出水面的卢斯卡撞去。
“砰!”
巨大的撞击几乎让两人没法站稳,在船头碰到卢斯卡的瞬间,卢斯卡好像撞到了巨大的礁石,向下沉去,罩在上方的光粒也随之逸散开,做出了这惊人之举的光,整个人额头冒出虚汗,疲倦地向下跪去。
“光!”
月放下舵盘,刚要查看光的情况,好几只巨大的触须,忽然从水面冒出,抽向小艇,来不及反应,小艇瞬间就被击碎,失去立足之处的两人,转瞬间视野就被海水淹没。
在落水的瞬间,月像是求生一样打开了空间裂缝,将自己和大片的海水一起送进了里面,她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换上穿越空间裂缝时的供氧装备,便重新打开裂缝之时,让她极其震惊的绘图,正出现在她眼前。
同样落入水中,但没有氧气瓶的光,在失重之下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周围包绕着一层金光。在坠入水中的霎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右手之中溢出的光,为自己做了一层维持氧气的圆形护罩。
“小月!我没事!”
她连忙招手。
月却并没有回应她,而是快速地指着她的后方——卢斯卡正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光咬噬而来。但只听“卡拉”一声,它却没法咬动那坚硬的光球半分,反而崩了几颗鲨鱼牙。
“光!——你快从那里离开!”
月一边奋力游向卢斯卡,一边用潜水手语表示道。光立刻开始小跑起来,好像仓鼠滚车轮一样,整个光球快速地滚动,居然真的带着她远离了卢斯卡。而月则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瓶奇特的东西,狠狠地砸向卢斯卡。
这为了制造诡异的效果而带来的墨鱼汁,没想到居然机缘巧合地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大片的烟雾笼罩了卢斯卡的前方,让它只能在墨汁里一通乱咬。但两人都知道,这样子也不过只能帮助她们向前撤离一小段距离。
忽然,光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的一个东西,便连忙朝着水面游去——漂浮在水面上的、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吉他,从半露的琴包中露出,似乎是母亲故意丢去的东西,却阴差阳错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湿透的吉他抱在怀里。她不再试图攻击,而是闭上了眼睛,将全身心沉浸在与右手的共鸣之中。
“光,等等!——”
水面之下,理应不能传音,但在把吉他拉入光球之后,一股悠扬的乐音,居然随着光的弹奏,以光球为中心散出。那乐声并非通过振动传播,而是化作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柔和的金色涟漪,以光球为核心,无声却磅礴地向着幽暗的海水深处扩散。
月在水下屏住了呼吸——并非因为缺氧,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
当那金色的音波涟漪触碰到狂怒的卢斯卡时,这头庞然巨兽的动作猛地一滞。它那充满暴虐杀意的巨大眼瞳中,狂暴的赤红竟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首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困惑。
它那即将再次拍下的触手,僵硬地悬停在半途。它张开的巨口缓缓合拢,崩断的利齿处流淌出的血液也渐渐止住。
光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如同泪滴。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柔地抚动,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承载着无数无数。那逸散的光粒,如同最温柔的手,抚过卢斯卡布满伤疤的躯体。那些渔网勒出的深痕、鱼叉留下的贯穿伤,在乐声的流淌中,慢慢愈合。
它不再嘶吼,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低沉、哀婉月的呜咽。那声音不再令人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让闻者心碎的悲伤。它不再攻击,而是聆听着那股对它而言神圣的音乐,慢慢地朝着水面游去。月不愿打破这番景象,用水下摄影机拍下这奇特的场面,紧紧跟随。直到两人一兽浮出水面。而船上的众人,也被这景象惊呆了。
刚才还在袭击客轮的凶兽,竟然聆听着人类演奏的温柔乐章,美智子坐在救生舱,惊讶地看着演奏的女儿,那安然的微笑,那温柔的唇瓣,她从来没有亲眼看到,更不用说,在演奏的时候看到。
那属于她的音乐,不是任何一首“高雅”的歌可比,那就是她自己的音乐。
更神奇的是,正在接受治疗的人们,伤口竟然在听到那首音乐以后缓缓愈合,他们的眼前,流过一段段美好的记忆,沉醉地伸出了手,眼皮惺忪,沉沉睡去。
而这首音乐的第一位听众,那巨大的海怪卢斯卡,望了两人一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鸣,便转头要朝着深海游去……
在聆听乐章的时刻,它甚至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可能会到来的危险。
“哗啦!”
忽然,从卢斯卡的身下,数支带着锐利倒钩的触须刺穿了它的身体,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一只巨大的鲨口便从它的身下撕扯下血肉。
“什么!?——光,小心啊!!!”
月大惊失色,朝向刚从演奏中回过神的光游去。但光刚刚睁开眼睛,便发现巨大的须肢,朝着她扑打过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伴着护着身体的光球被应声打碎,光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头栽在月不远处的海面,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而这可怕的袭击者,此刻从海面冒出头来,嘴里还咬着血腥淋漓的肉块。
“卢斯卡……居然……会同类相食……”
月先是喃喃着,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光抱到了身旁,用自己的身体隔在她与那头正在大快朵颐、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恐怖巨兽之间。
看着那庞然大物撕扯着同类的尸体,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吉他碎片,看着怀中生死不明的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可怕情感,在月的心中疯狂滋长。
她不想失去共犯,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同伴。
她不想再了解它,不想再记录它。
她只想它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仿佛响应了这最可怕的负面情绪,她的左手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般抬了起来,一股诡异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物质,从中弥漫而出,好像黑暗的触手,在眨眼间就爬满了卢斯卡的全身。
在和黑色的物质触碰的霎那间,卢斯卡并没有受伤,但它却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最恐惧的尖嚎,仿佛像是看见了平生最害怕、最恐惧之物,歇斯底里地挣扎。
物质只持续了数秒钟,便像烟雾一样自行消散,但却让卢斯卡放弃了一切,放弃了到嘴的食物,放弃了所有攻击的念头,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充满恐惧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用最快的速度潜入了深海。
月瘫倒在海水中,左手传来一阵刺痛和麻木,但她此刻也顾不上这些,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翻起身来,抓住最近的一块碎裂的船板,把光护在身前,朝着最近的救生筏奋力游去。
“请问还有多余的医生吗?!”
看着昏迷不醒的共犯,她朝着周围的人大喊,随后,便开始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回忆所学的一切,用还隐约记得的方法,猛地按压着光的胸口。
“光!醒醒啊!”
仍然是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她捏住了对方的鼻子,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那片失去了血色的柔软。
“哈啊啊……哈啊啊……”
她大口地呼吸着,在心里祈求着,将带着体温的空气泵入对方的肺中,哪怕自己的脸也因为缺氧变得潮红。
“求求你……醒过来……醒过来啊!”
“咳咳咳!……咳咳咳!”
呛出了一大口水,光的眼睛慢悠悠地睁开了。
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她第一个看到的,是月那噙满泪水的脸庞,还有再一度贴来的嘴唇。
“唔!——”
在贴下的那一刻,她的意识忽然恢复,一股羞涩、难以置信的情绪,冲淡了刚才在生死边缘的恐惧,刚刚还冰冷的脸颊,瞬间“唰”地翻红。
月感觉到身下的颤动和温度的回升,猛地睁开眼,对上了光那双睁得大大的、带着迷茫与羞赧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了海鸥忽然掠过两人,发出的“嘎嘎”声。
“光?”
她小心翼翼地放开了对方,只看到对方忽然扭过头来,脸色的潮红漫到耳根。月看着光染上红霞的脸庞和那双闪烁的眼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扶正歪掉的眼镜,试图用惯常的冷静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却连耳尖都红得滴血。
“那个……”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从湿透的衣兜里掏了出来。
是那画着夜空和星光图案的吉他拨片。
“是……我们那一天一起买的……我只抢救到了这个……”
光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拨片上,眼眶骤然一热。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带着浓厚的鼻音。
“真是的……吉他什么的重新买不就好了吗……”
在看到对方的反应,光笑了笑,眼泪却从双眸流了下来。
夕阳西下,一艘快艇划开平静的海面,向着与清晨那艘豪华客轮相反的方向驶去。
所有记录一切的影像,又在强烈的电磁干扰下不见了。那些在海难中受伤,又被光的力量治愈的人,似乎也失去了那段时间的一些记忆。他们还在寻找那个神秘绑匪的身份,还在寻找船损毁的原因——虽然那显然没有他们能找到的答案。
而其中,就有一个有着模糊和间断记忆的人,她记得绑架的一切,记得了面具脱落那一刻绑匪面具下的真容,和光“拼命”把自己救出来,两人前去混乱的地方继续救援。
她虽然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脚踝痊愈了,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勇敢的女儿,和同样勇敢的朋友。所以,她选择瞒下一切——哪怕只是自己知道的一切。
船舱里,远藤月和真田光分坐在两侧,不约而同地偏头对着窗外的海景,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谁也没有勇气率先打破这份沉默。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映亮她们同样带着些许不自然神色的侧脸。
【妈妈:已经帮你把退学手续撤销了。在那边一定要保重自己。】
【妈妈:如果你们做得好,我会帮你们从普通的学生社团变成商业化的乐队,但如果不行的话,你就要第一时间回来,知道了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光轻轻地回复。
【Light:知道了,妈妈。】
短信上,母亲的话语已经比起之前,放缓了许多,她不会承认自己错误,却多了几分无奈的妥协。她按下发送键,轻轻地转头。
而刚才,月也同样收到了新的信息。
【美智子阿姨:之后她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美智子阿姨: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好光,别让她有半点闪失。】
【美智子阿姨:我不知道你研究了一些什么东西,但只要能让光快乐地生活,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Luna:谢谢您,我会的。】
月释然地看向上方的信息,也明白对方的母亲,终于释然了。
而在回复完同一个人的信息以后,月也抬起了头。
两个少女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在空中相撞。
“啊!……”
在看到彼此的眼瞳以后,又像受惊了似的飞快弹开。
此刻,两人的耳边,只剩下翻涌的海浪、引擎的轰鸣。
以及对方那加速的心跳和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