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斯卡引发的海上骚乱,最终再次以“大规模集体幻觉”或“极端天气引发的海难”这类模糊的辞令被记录在案。公众的记忆似乎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只留下些许语焉不详的都市传说。
对远藤月而言,那次事件留下的后遗症更为具体。她的左手在爆发出那诡异的黑色物质后,陷入了长达数日的“死寂”。它依旧如常地“摄食”光源,维持着基本的平衡,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动。
“唔……!”
浴缸里,月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脸颊,她大口喘着气,呛出几串水泡。刚才,她试图将自己完全浸入水中,在窒息的边缘寻找那份深海的压迫感,重温面对卢斯卡时的绝望与冰冷的杀意——但左手掌心依旧一片死寂,仿佛那日涌现的、能令庞然海兽都恐惧战栗的黑暗,只是一场短暂而诡异的幻梦,醒来便无迹可寻。
就在她带着些许挫败感,抹去脸上水珠时,放在浴缸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Light:小月小月!快看!我发现新能力啦!(★ ω ★)】
附带的视频里,真田光正对着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花瓶。只见她戴着隔热手套的右手悬于碎片之上,柔和的光粒如同拥有生命的星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沾染了光点的陶瓷碎片,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各自长了脚,窸窸窣窣地移动起来,精准地寻找到彼此的位置,严丝合缝地重新拼合在一起,转眼间恢复如初,连一道裂纹都未曾留下。
【Light:不只是疗伤哦!连坏掉的东西也能修好!是不是超——厉害!】
月看着屏幕上欢呼雀跃的光,轻轻叹了口气。她们对于这降临于己身的奥秘,所了解的恐怕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这奇异的能力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她不敢去想太多。
【Luna:明天在公园老地方见面吧,我们按时训练一下能力,顺便总结一下我们现在发现的这些东西。】
落日熔金,为城市的公园披上一层温暖的滤镜。两人在熟悉的角落碰头,月从随身的大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抛靶器,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看向远处摩拳擦掌的光。
“好嘞!”光兴致勃勃地跳了两下,摆出了击球手的姿势。
“开始!”
随着机器开动,一连串的飞碟朝前抛射出来,光右眼微闭,随后手指发出一串光束,滚烫无比的扫描在眨眼间把飞行的陶碟如热刀切黄油般切开。
“不错,”
月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冷静地评价道:“不仅射击精度显著提升,还掌握了范围性扫射技巧,能量控制也比之前稳定多了。看来有在认真练习。”
“那当然!”光得意地收回手,指尖光芒渐熄,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最近在宿舍苦练打苍蝇!百发百中哦!”
月推了推眼镜,苦笑着回应:“……刻苦练习值得肯定,但个人建议,保持房间卫生、从源头上杜绝蚊虫滋生,是更高效且符合公共卫生标准的选择。”
光吐了吐舌头,正要反驳,却见月忽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翻起了背包。
“那……接下来就到我了。”
她从背包里提出了一袋豆腐和一条黄瓜,将它们放在石头上,然后走出十步开外,用左手对准了它。
月深吸一口气,左掌平伸,对准了远处的豆腐。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咔嚓”声。
光好奇地凑上前去,仔细一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那块豆腐表面看似完好无损,但其内部,一个极其规整的球形区域已然消失不见,透过那透明的“窗口”,能看到后面石头的纹理。月用她那可怕的黑洞能力,进行了一次精妙绝伦的“手术”,完美地剜去了内核,而未伤及豆腐本身分毫。
“我打算,今晚用这个来做菜。”月平静地解释道,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厨艺准备。
接着,她又将目光投向那根黄瓜。左手再次缓缓抬起,对着黄瓜的方向凌空“扫”过。刹那间,黄瓜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而均匀的切痕,整根黄瓜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散开成精致的蓑衣状,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连而不断。
“哇!好厉害!”光忍不住惊呼,这比对力量的粗暴释放要困难得多,需要的是极致的控制力。
“一般一般。”月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拿起水瓶补充水分。与光侧重于提升破坏力与射击精度不同,她最近的训练核心,始终围绕着如何驾驭与精细化操作手中这股一旦完全解放便足以吞噬一切的暴虐力量。这种掌控,远比单纯的破坏更消耗心神,也更能让她感到自己对这异变的身体部分,多了一份理解与主导。
暮色渐浓,训练告一段落。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月摊开笔记本,借着最后的天光,一边记录一边总结:
“现在光目前能使用的力量,可以带着你飞行、发射光束,在水底可以为你制造氧气罩,还能治疗伤口、平静心神,但是有可能对人的记忆造成影响——现在你又开发出来了修补物体的功能。”
甩了甩钢笔,她继续写下去。
“而我则可以进入空间裂缝,快速转移地点,打开空间裂缝还可以进行杀伤。”
写到一半,她想起那诡异而不详的黑色物质,又停下了笔——还是不要让对方担忧为好。
“我想知道,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潜能没有发掘呢?”光低头凝视着自己发光的右手,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甚至学着特摄剧里的英雄,将手臂举向天空,大声宣告:“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能变成光了!——”
“在彻底了解其本质之前,最好不要进行过于离谱的推测或尝试……”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着身边这个永远充满活力、仿佛能将一切阴霾驱散的伙伴。
然而,当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己掌心那幽深、仿佛连接着无尽虚无的黑洞时,一股内心的寒意依旧在悄然蔓延。她们所窥见的,或许真的只是这座巨大冰山浮于水面上的一角。而潜藏于深海之下的,究竟是什么呢?
次日,晨光熹微中,月再次敲响了大神博士家的门。老学者依旧热情地迎接了她,但月的脸上,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化开的凝重。
“月君,欢迎!……”
这一次,不再遮掩自己的手,大神博士在打开门以后,月便开门见山。
“博士,我想请您看一下一些东西。”
书房里,茶香袅袅。在听月叙述完这段时间所有光怪陆离的经历——从最初的相遇、天蛾人的袭击、恐龙的遭遇、狼人的净化、死亡蠕虫的邂逅,到卢斯卡的海难与那不详的黑色物质——大神博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原来如此,你和你的伙伴一定很辛苦吧,藏着那样的特质,还要正常生活。”
他深深呷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仿佛需要借助这温热的液体来消化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
“所以你才拜托我制造能够通过高维度物质存在的特性反向追踪所在地的机器。”
“我知道您在学术转型后,深耕于量子力学与理论物理的前沿领域,在这方面,您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权威。”
月也接过热茶,但却不喝,放在一旁。
“我之前就提出过假想,光散发的粒子能稳定心神,而我发现的黑色物质能激发恐惧,这一系列的联系点,不可能是毫无关联的。”
“正反两面,作用于意识与情绪……这绝非巧合。月君,如果你曾听过我关于意识本质的讲座,就应该记得我提出过的假说——人的思维、意识,其存在层面可能远比我们的物理肉体更高维,它甚至可能与时空本身处于同一层级,或者……更高。现在我更笃定自己的说法了。”
大神博士想着,忽然拿起一支手电筒,照射自己的右手,在墙上留下手影。
“月君,你有没有想过,UMA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
“因为它们……确实被目击,被记录,我们也亲身遭遇过。它们……存在着。”
“不是现象上的存在,卢斯卡的鲨首章身,理论上不可能为它提供动力,这样子的身体结构会让它溺死在水里;死亡蠕虫能承载的电能早就超过了生物的承载极限;狼人的再生力量更是在物理学上不可能……这些特征,以我们三维世界的生物学和物理学规则来看,几乎是不可实现的,是彻头彻尾的谬论。但如果……它们并非纯粹的三维生物呢?”
他说着,做出各种手势,手影在墙上扭曲变化,直到停留在一个什么都不像的奇怪形态。
“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而二维的影子可以轻易被改变形态,且不受二维物理规则的束缚。以此类推,如果这些UMA,是更高维度的生物在我们三维世界的‘投影’或‘显现’呢?它们的形态之所以光怪陆离,行为法则之所以难以理解,正是因为它们本就不完全受我们维度的规则约束。”
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一股感觉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来了之前天蛾人的情况——在天蛾人的残肢进入自己撕开的空间时,那残肢为何会被“消灭”——是因为“投影”,在回到了本应该属于它的地方时,就像水滴汇入了大海。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之前就听说过一些前沿的宇宙学假说,黑洞不只是引力扭曲到极致形成的‘奇点’,还可能是连接不同时空维度的桥梁。”
“没错!——而和黑洞相反,白洞则无限制、无穷无尽地放出能量,就像是黑洞的出口一样。”大神博士的目光灼灼地聚焦在月的左手上:“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能量黑洞。你的左手,或许就是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维度奇点’,一个连接着那个‘高维空间’的脆弱通道!你们展现的各种特质,甚至包括你们为什么能进入和穿梭那个空间的原因本身,正是因为你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利用高维的规则去干涉低维的世界!”
这个结论好像石破天惊,月几乎要昏倒过去。
“所以……”
她忽然想到,为何天蛾人前两次会那样子的袭击她们——在这些来自高维度的投影眼中,她们确实可能是需要被消除的异常。而巴特迩老人的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死亡蠕虫们确实可能在害怕一些东西,一些比它们更“高级”的存在。
大神博士忽然清理了桌上的东西,为她拿出一张图纸,上面是一台设计精密的机器。
“追踪器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但我需要一样东西——我需要直接来自那个高层空间的本征粒子,只要以其为引,追踪就不是问题。”
月顿时就犯了难,她知道,博士此刻需要的其实就是她手中那可怕的黑色粒子。它究竟还有什么性质?又应该怎么让它出现?出现以后又要怎么收容?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们的追踪行为,很可能迎来更可怕的存在的凝视。向前走,或停在原地,由被这特质选中的你来决定吧。”
另一边,UMA乐队的练习室内,一场不亚于海上风暴的“骚动”正在酝酿。
“你说你要写什么东西?!”狮子原的惊呼声几乎掀翻房顶,手中的鼓棒一个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不可思议的新闻。
“就……就是那种……能表达……那种……爱意的……情、情歌啦!”光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双手紧紧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连耳根都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
“哦——?”阳菜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了然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笑容:“我——明——白——了——。原来我们元气满满、仿佛永远在燃烧的主唱大人,心里也终于住进‘那个人’了呀?”
她故意凑近光,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好奇追问:“快,从实招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认识吗?”
“不、不是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大声反驳,但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我就是……就是觉得我们乐队的曲风应该更多元化一点!对!扩宽曲风!尝试一下新的领域!情歌……情歌也是摇滚的一部分嘛!……大概……”
她的辩解在另外三人“我信你才怪”的注视下越来越无力,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蹲了下来,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哀鸣:“啊啊啊……别问了……”
看着她这副罕见的、羞窘到几乎要冒烟的模样,狮子原捡起鼓棒,和阳菜、海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人脸上露出了“我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的笑容。
“好吧好吧,‘扩宽曲风’是吧?”狮子原重新坐回鼓架后,拿起鼓棒灵活地转了几圈,语气轻松起来:“那么,为了帮助我们‘拓宽曲风’的主唱,说说看吧,你想要一首什么样的‘情歌’?是轰轰烈烈、燃烧一切的?还是小心翼翼、暗恋酸涩的?总得有个方向吧?”
光从膝盖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带着羞涩和期待的眼睛,小声说:“就……就是那种……想到对方的时候,心里会暖暖的,甜甜的,又有点痒痒的……会忍不住傻笑,想要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觉得没关系……的那种感觉……”
她的描述虽然依旧抽象,但这一次,乐队另外三人都认真地听了起来,在手中演奏起不成旋律的断音。
练习室里,关于“爱”的乐章,在调侃与羞涩中,悄然开始了它的创作。
与严肃的抉择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