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难眠。
大神博士关于高维的理论，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刻在远藤月的心头。那日自己在盛怒之中引发的黑色物质究竟是什么？它为何能和光的力量相反般地激发纯粹的恐惧？又该如何在可控的情况下再次引导其出现？而如果真的去找寻那片黑暗空间之内的一切，会不会引发更可怕的反应？
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在她脑中，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线头。
这些东西远远超过了她浅显的学识的接受范围，她看着自己左手幽幽的黑洞，看着空白的草稿纸，机械地用铅笔敲打着桌面，继续着毫无意义的思考。
就在她苦思冥想时，手机屏幕亮起，是真田光的消息。只是这一次，信息的语气与往常那种直来直去的发言截然不同。
【Light：小月……那个……你这周末……有空吗？(´･ω･`)】
【Luna：有。什么事？】
【Light：就是……我们乐队……新歌的MV要取一些夜景素材……需要几个背景人物……那个……你能来……帮个忙吗？(；´д｀)ゞ】
不正常。
月一下子就说了这个词。
语气词和叹号多的异常，断断续续，平时的她，肯定是会一下子就把事情讲清楚，更何况是这种理应快快乐乐的事情。显然，对方有什么东西在瞒着自己。
就像是自己在瞒着对方。
但，她不会拒绝，也不想拒绝。她已经觉得，对方温暖的笑容和喋喋不休的话语，比起冰冷的草稿和文献，更能让自己放松——至少，从那充满未知的重担下稍稍解放一会，不是坏事。
【Luna：我没问题哦，什么时候呢？】
【Light：太好了！(^▽^) 周六晚上八点，学校天台集合！】
月拉开衣柜，看向衣柜里那堆被光精心挑选过的衣服，犯难地皱起了眉。
“要拍摄的话还是……穿好看点？”
但要请求对方帮忙吗？
“呜……好为难。”
周六夜晚，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天台下铺展成一片和天空交相辉映璀璨的光海。UMA乐队的其他成员已经架设好了简易的拍摄设备。
当月按时出现时，她忽然注意到对方的打扮，粉色的长发似乎被精心打理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像平日里那样随性地扎成马尾，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夜风和她身上那件轻盈的白色纱裙一同轻轻飘动。裙摆的薄纱在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映照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梦幻的光晕。
月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虽然也穿了白色的衣服，却只是一件松垮的、印着恐龙图案的连帽衫，下面是一条被光说着“一定要配这个穿”的牛仔短裤。她感觉自己就像花朵旁边的毛毛虫一样，难以入目。
“小月……你……”
光看着对方的样子，脸上浮出笑容。
“是……是你之前说这样子穿好看……所以我……”
月以为对方是在笑自己，连忙把头扭过一边。但光却摸了摸对方的头。
“我明白的……小月，你有心了。”
“好嘞，主演已经就位了，准备好就开始咯。”
另一边，狮子原朝着两人大喊，火红的短发几乎要跳动燃烧起来，月看向那三人，她听光说过几人的故事，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三个人看上去很来劲——好像比表演的时候还来劲。
“小月，快去吧，就站在这里背对镜头，然后转身。”
被光拉着站到观景台上，月有点紧张，毕竟，这还是第一次她给自己拍照片。
“好，数到3就转身啊！3、2、1——”
月急忙转身，对着镜头摆出了一个僵硬的姿势。乐队四人凑上镜头，却都忍俊不禁，腮帮子鼓得要喷出来。
“怎……怎么样？”
月凑近了镜头，却只看见在自己的地方有一团人影。
“你动太快了！镜头都抓不住！”
三人一阵哄笑，只有光轻轻抓住对方的手，用笑容鼓励她：“不要紧张，还有很长时间。”
拍摄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月努力按照要求摆出姿势，但身体的僵硬和面对镜头的不自然让她屡屡受挫。每一次失败，乐队其他三人都会爆发出善意的笑，而光总会及时上前，轻轻握住月的手，用温暖的笑容安抚她的紧张。
月能感觉到，光的手心比平时更热，甚至有些汗湿，那份紧张似乎也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了过来。这让她更加困惑，明明被拍摄的是自己，为什么光看起来却像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无所适从的人？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月勉强完成了一组还算合格的镜头。
“好！背景部分结束了，谢谢大家！”狮子原放下鼓棒，大声宣布，朝着月和另外几个请来帮忙的同学喊道：“大家可以先休息一下，旁边有饮料和零食！”
其他同学说笑着走向一旁，月也松了口气，正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却发现光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依然站在自己面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远藤同学，你这一次拍得很好哦，可以看看成片的样子。”
阳菜忽然朝着她招呼，月虽然对几人生涩，但却也对镜头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到好奇。
而当三人笑着向她展示视频的成果时，她惊呆了。
柔和的月光，在不加修饰的灯光的陪衬下，将她那纤细的身体映照在银河之中，她清秀的脸，虽然无甚妆容，但却在这星空之下相得益彰。
月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月光和星辉温柔包裹的身影。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作为女孩子，这么地漂亮。
“嗯~~很好，远藤同学也在闪闪发光呢。这个镜头很好。”
一旁阳菜的夸赞，更让她眼神迷离。她反复地观看着这段视频，直到……
她的眼神被两颗亮星旁的黑点吸引了。
虽然只是朦胧的一团黑影，但她敏锐的眼睛却认出了上面的所有特征。
视频画面中，在那片璀璨的人造星海边缘，两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之间，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不祥的污点，玷污了这浪漫的夜空背景。它并非噪点或飞虫，那轮廓——展开的皮质蝠翼、标志性的马头、向后弯曲的山羊角，以及隐约可见的、如同灵长类般的利爪——瞬间与她脑海中某个危险的档案对上了号。
“泽西恶魔……” 这个名字如同冰锥，从她因告白而滚烫的唇间滑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什么恶魔？”身旁的海茵歪着头，好奇地追问。
“不不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月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声音因慌乱而拔高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关闭了视频播放界面，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祥的身影驱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发出几乎要盖过耳边的嗡鸣。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仍在轻哼着歌、脸上带着羞涩与期待红晕的光。月犹豫着，不敢说出口，她害怕这突如其来的UMA目击，像一盆冰水，即将浇熄这酝酿已久的、珍贵而脆弱的氛围。
“小月？”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那带着笑意的哼唱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出关切的神色，“怎么了？是MV拍得不好吗？”
不……果然还是……得说出来。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压低着声音，对对方道：“可能……拍摄得中断一下了。”
在休息的时刻，月带着光接近了录像机，调出了那段拍摄的视频，将那段捕捉到诡异黑影的片段单独截出，循环播放，并将画面局部不断放大。虽然画质因夜间拍摄和距离而模糊，但那轮廓特征在反复观察下愈发清晰。
“泽西恶魔……”月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周围的人：“新泽西州派恩巴伦地区流传的著名UMA。最早可追溯到18世纪初的殖民者记录，目击报告持续至今，特征是夜间活动、发出凄厉尖叫、能低空滑翔……被认为可能与当地的某种未知生物或……超自然现象有关。”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光的反应。她害怕这突如其来的“研究状态”会打破刚才那让她心跳加速的氛围，害怕看到光脸上浮现出失望或扫兴的神情。
然而，光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并没有露出月预想中的情绪。她只是凑近屏幕，专注地看着那团模糊的黑影，那粉色的发丝轻轻擦过月的肩膀。
“也是为了我们而来的吗？还是刚好路过？比起拍摄还是大家的安全要紧吧？”
“光……”
也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揣测达观的她——月这么想着，迅速操作设备，将那段可疑的片段备份，然后关闭了播放器，转身面向乐队其他成员。
“各位，抱歉。”月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刚才检查素材时，我发现天空背景里……混入了一些不太理想的、类似飞鸟的干扰物，影响画面纯净度。我想和光去确认一下附近的情况，看是不是有鸟群栖息在附近楼顶，顺便……补几个更自然的互动镜头，可能晚点再回来。”
乐队三人看了看彼此，露出了“我什么都懂了”的笑容——虽然她们理解的东西和两人不在一个层次。她们没有多问，只是挥手道：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哦！”
“别回来太晚！”
“互动镜头要拍得自然点啊！”
光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啦”，便拉着月的手，拿起随身的背包，和月一起快步离开了天台中心区域，走向了后山森林。
“嗯……上世纪泽西恶魔的目击报告都集中在牲畜棚附近，虽然我没怎么来过学校，但是我知道学校有培育实验动物用的养殖场，我们应该在那里埋伏它……”
看着月又对着屏幕认真分析起来，光忽然“咯咯”地笑了一声。
“笑……笑什么啊？”
月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脸上翻起一道红晕，然而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喜欢小月认真分析的样子，很好看。”
“不……不要突然说这种多余的话啊……”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朝着那恶魔可能出没的地方前进——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幽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