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学校后山实验养殖场的路上,月光稀薄,树影幢幢。为了缓解侦查前特有的紧绷感,也或许是为了填补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因未竟之事而悬浮的沉默,月主动提起了话题,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清晰而低沉。
“关于泽西恶魔……有个流传很广的起源传说。”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望着前方幽暗的小径,仿佛在梳理记忆中的文献,“1735年,北美新泽西的松林荒地,住着一个姓利兹的家庭。女主人黛博拉·利兹当时怀着她第十三个孩子。”
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
“那时她的家庭非常贫穷,生活艰难。或许是出于对未来的绝望,或许是在长期困苦中滋生的怨愤,当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即将降生时,她在剧烈的阵痛和暴风雨的夜晚中,向天呼喊:‘如果这注定是第十三个,就让这个孽种成为魔鬼吧!’”
叙述这段故事时,月的语气平淡,而正是这份平淡,却将这古老的故事勾勒出一分阴森。
“也许就是她泣血的诅咒,孩子出生后,果然变成了怪物。它瞬间长出了皮革般的蝙蝠翅膀,头颅形似马匹,四肢生出蹄与利爪……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泽西恶魔’的怪物的起源。据说它诞生后便吞噬了在场的助产士、母亲和大部分兄弟姐妹,然后冲出烟囱,消失在茫茫松林之中,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游荡与传说。”
故事讲完,两人也恰好抵达了养殖场外围。月光下,低矮的棚舍和围栏静默着,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哞声。
“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被诅咒了。”
光一边帮月铺设着陷阱,一边哀叹,眼神之中闪过怜悯。
“有人说这就是为什么泽西恶魔的吼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但传说总不是正确的,如果它确实存在,我们要观察它的行为模式,才能下定论。”
就在两人还在仓促地布设陷阱之时,就听门口的红外传感器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一声凄厉的吼叫划破夜空。和传说一模一样,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要来了,做好准备!”
霎时间,一个巨大的身影好像失控的破坏球,扰动着沿路的树木,径直朝着棚舍撞来,月示意光退到一旁,紧接着,刚刚布设好的捕网张开,富有弹力的石棉纤维瞬间就罩住了整个身体。
近看,这恶魔的形象更加地骇人,狰狞的马头布满尖牙利齿,如猿猴的前爪在网兜里乱刨,两只巨大的蝙蝠翅膀奋力挣扎,两只额上的尖角更是四处乱撞。可怕的是镶嵌在马首上的那双巨大的眼睛,不仅往外凸起,还布满血丝,仿佛每日每夜都在遭受着无尽折磨。
“好!……光,你准备收紧陷阱,我要发射针剂了。”
月小心地从背包中拿出折叠式的枪杆,将一剂给狮子使用的剂量装在枪头,她扣动扳机,针筒射入恶魔的皮肤之后,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观察药剂发作的反应。
然而,这一射却并没有如预期的效果,恶魔只是发出了一声更刺耳的啸叫,就好像是数千个人在同时吹响口哨,又像是数百条的野犬在哭喊。而更糟糕的是,在这声咆哮之中,恶魔的口中喷出熊熊烈火,如暴怒的龙息,特制的石棉网甚至都没撑过一秒钟就化为灰烬。
而到这时,月才想起来一个好像呓语的传说,说“泽西恶魔能喷出高温的吐息,可以煮沸湖水”,但因为信息来源只是某个已经封号的用户发出的无人回复的帖子,自己并没有重视。现在想起来,她为这个疏忽懊悔不已。
而当狂暴的烈焰散去,泽西恶魔在原地喘着粗气,但眼中的暴怒却丝毫未减,它只是将头转向了还在紧抓着陷阱开关的光。
而在怪物和她眼神交织的那一刻,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忽然摄住了她的心魄。
“好痛苦……”
“母亲……为什么……”
“我不想活着……”
“好想……结束这一切……”
她的肌肤之下,忽然传来了肌肉和骨骼扭曲的微微隐痛,传来了一股全身都在被烧灼的痛苦,奇怪的感觉灌入她的脑海,而就在她愣神之时,恶魔忽然发出一阵鼻息,张开了翅膀径直朝着她撞来。
“光,小心!”
这几米的距离,对月来说就好像长跑一样,她奋力地奔向不知道为什么在原地发愣的光,但却没法追上泽西恶魔翅膀扇动的速度。
“啊!……”
当回过神来时,那锐利的羊角已经和光只差一点点的距离,她只能将手上的光辉灌注到自己的衣袖,挡在羊角之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光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手臂上脆弱的光盾应声破碎。她重重地摔进旁边堆积的干草垛,背上的提包带断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而泽西恶魔似乎也力竭了,它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用最后的力量恶狠狠地瞪了光一眼,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奋力拍打受伤的翅膀,踉跄着重新飞起,很快消失在天边。
“光!……光,你没事吧!?”
月第一时间冲到光身边,紧张地检查。
“我……我没事……”
她捂着脑袋站了起来,目光却正好落在了旁边的草堆——此刻已经被刚刚的吐息引燃,而更糟糕的是,散落的东西正好掉进了火堆里,其中就包括一本已经被烧得所剩无几的笔记本,火苗沿着它,弥散到了一旁的稻草堆。
光呆滞了。
那本笔记本上,写着这些天偷偷写下、修改了无数遍、打算在今晚……或者某个合适时机,用歌曲的形式送给月的“心意”。里面不仅是歌词,还有偷偷画下来的两人的涂鸦,有一些别的东西……
但这些,全都消失在了火焰之中,变成了一缕缕青烟。
“得先把火灭掉,不然会烧到其他地方的!光,你后退一下,我把消防水管接来了!”
月刚刚提着水管跑过来,却看到了光失落的样子。
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的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簇火焰。那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突然失去所有神采的瞳孔里。
她犹豫了一下。
“你……你怎么了?”
她顺着光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本被烧得只剩下封皮的笔记本,埋没在引燃的草堆里。
“不……没什么……赶……赶紧灭火吧。”
光黯淡的眼神,抬都没抬的头,刺痛了她的心。而当她开动水阀,朝着作为火源的笔记本封皮浇去时,她看得到,光的眼神又黯淡了半分。
“那本笔记本……对光是很重要的吗?”
她不经意地提问,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句话在此情此景显得多么冰冷。
光默默地抬起头,看着对方木讷的样子,看着对方镜片下可能还在想着怎么追踪线索、确保安全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一直藏着秘密不想让对方发现……但对方……只是迟钝得超乎想象。
“不……不……没事。只是……一点记录灵感的笔记,没了就没了吧。”
她弯腰,从湿冷的泥水中捡起那本焦黑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笔记本封皮,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紧紧攥在手里。
“光……我是不是……”
“没有哦……小月你总是会做最理智的决定。所以……先回去吧,报告学校来处理,就说是意外失火。”
她转过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能看见苦笑。
月呆呆地看着眼神失去了所有光芒的光,平日热情如正午的太阳,此刻却像临夜的残阳一样黯淡。“意外失火”四字,更是透露着一股难言的别扭。
她们沿着林间小径,慢慢踏上归途,虽然靠在一起,但一股莫名的疏离,却不经意在两人之间形成。有什么东西,被跟着笔记本,一起焚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