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真田光就好像突然从远藤月的世界“离线”了。
聊天记录上,只有几天前她自己发的信息,曾经无话不说的对方此刻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打电话,不接,好几条消息,也是已读未回。这刻意的沉寂,比起任何争吵都让人害怕。
而更让她糟心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城市周围接连发生的怪事——牲畜离奇死亡,莫名其妙燃起的山火,当地消防和警官也只能以以“熊灾”和“干燥天气导致的意外”草草结案。她缜密冷静的头脑,第一次被人际关系和紧急事件两面夹击,头一回感觉到思绪一团乱麻。
“光联系不上……事态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或许她需要别的帮助。不需要把事情捅出去,只需要一些别的力量的介入。比如……
“真由美姐姐?在吗?”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清楚。然而,对方却并没有急于回答。
“你先过来警视厅吧,我想当面洽谈这些事情。”
随月在对方的应门下轻声推开警视厅的大门,真由美放下桌上的文件,倒了一杯热茶。
“事情我都知道了,和之前的狼人事件差不多对吧?”
“是的!泽西恶魔现在完全脱离了我们的监视,损失在持续增加,虽然没办法大规模出动,但我还是想……至少能在关键区域安排有防火装备的人手增加巡逻,设置一些警示和临时封锁!”
看着月心急如焚的样子,真由美却云淡风轻。
“你的要求我都可以帮你,但……我想和你谈另一件事情。不是作为警察,是作为……一位长辈。”
真由美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目光透过氤氲的蒸汽看向月。
“光那孩子,最近状态很糟糕。”她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海茵告诉我,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乐队练习也心不在焉,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听到这里,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进了手背。
“海茵她说,光之前在写一首很重要的歌,准备了很久,视若珍宝。但那本记录一切的笔记本,在某天晚上出了‘意外’。”真由美顿了顿,直视着月逐渐慌乱的脸:“远藤同学,你知道那首歌是写给谁的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由美严厉的眼神映在月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因为泽西恶魔的事情被弄得断断续续的回忆,光闪烁的眼神、乐队成员暧昧的笑容、那晚月光下欲言又止的氛围——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心跳失速的答案。
“和我想的一样,明明在科学方面很聪明的头脑,在这方面笨得像个木头似的。”
无奈的气息从鼻尖释出,真由美弹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那孩子可是把你看得很重要的,所以她害怕直接说出来,会把你们这份关系弄变质,害怕你讨厌她。但她更害怕,你太专注于眼前这些‘大事’,忘记了她的‘小事’。”
话语虽然平静,但却字字诛心,月想起来了很多,想起对方毫无保留地分享的自己的日常,想起那一天一起去买东西时对方手上的温度,想起衣柜里对方精心挑选的衣服,想起自己想要占有对方的那份淡淡的醋意,想起在对方濒死时唇尖传来的冰冷而温润的触感……还有那本被自己亲手泼上冷水的,写着许多东西的笔记本。
她太迟钝了,意识不到对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
两行热泪,从镜片下细长的眼眶溢出。
“懂得哭,还不算晚嘛。”
真由美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UMA的事情,我会安排人手帮你完成所有的要求。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要独自冒险。以及……在你忙于处理那些‘异常’之前,先处理好你心里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异常’。去和她谈谈吧,远藤月,作为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朝真由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由美警官。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离开警视厅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月攥紧了手机,屏幕上依旧是光沉默的头像。
同天,在UMA乐队的练习室,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咆哮。
“停!”
狮子原用鼓棒重重地在镲片上敲了一下,打断了那低沉得不成样子的合奏。
“你到底是怎么了?这样子下去别说新歌了,下周的小演出都要完蛋了!”
光的手指还搭在吉他弦上,刚刚弹奏出的几个音符却已走调变形,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她低着头,粉色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的黯淡。
狮子原丢下鼓棒,烦躁地抓了抓那头标志性的红发。阳菜和海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光的状态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谷底。她不再主动发起话题,练习时频频出错,曾经亮得像小太阳的眼睛,如今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我……我……”
光回答,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
“对不起……我……”
“啊!烦死了!”
性子急的狮子原,挠着自己的脑袋,蹲到光面前,逼她抬起头:“看着我,真田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那个书呆子吵架了?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无言以对,她别过脸去,藏住自己润红的眼眶,不想让队友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阳菜走了过来,拍拍狮子原的肩膀,示意她退到一旁,为她倒上一杯茶水。
“我们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啊。那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和那首歌有关?也和远藤同学有关?”
“憋在心里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还是说出来会好一些。”
提到月,海茵想起来之前的那片空白的记忆,虽然有点不安,但还是被姐姐搪塞过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只好笨拙地拍了拍对方的背。
被队友关心着,看着茶水里倒映出的自己红肿的双眼,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那一刻决堤而出。
然后,三人就知道了一些事情——虽然被光故意隐去了很多细节。
“那个书呆子!我就知道,她脑子里只有那些怪物和书本,连人家的心意被火烧掉都没注意到!”
狮子原听到这些东西,气得把鼓棒狠狠地砸向鼓面,好像在发泄一样。
“狮子原,别这样说。”阳菜轻轻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光,指了指她的胸前。
“光,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烧不掉的。歌曲在你心里,旋律在你脑海里,那些你想告诉远藤同学的心情,难道会因为一个本子没了,就一起消失了吗?”
“光对远藤同学是有很特殊的感情的吧?难道现在就要这么把她甩开吗?”
连连的问话,让光摇了摇头。
“不行……要是她突然讨厌我怎么办?万一……”
“没那么多万一的!你是我们的主唱,是我们的精神核心,是能寻找UMA的人,从可怕的母亲手底下逃跑的人,怎么能因为这一点婆婆妈妈的事情就躲在阴影里面呢?”狮子原抓住她的双肩,虽然因为身高太矮,显得有点滑稽,但高昂的额头却有一份不容否决的气势:“一首歌、一次误会就把你打趴下了?你可是我们的主唱!是要把歌唱给所有人听的!连最重要的那个人都不敢面对,你的歌还能唱给谁听?”
“而且,我相信对方再怎么迟钝,也一定会注意到一些东西的,她可不是笨蛋啊。”阳菜鼓励地笑了笑,轻握住她的手。
“她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帮她打开那扇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门。她现在,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用她的方式努力着。”海茵也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好点了吗?”
真田光愣在原地,任由泪水从眼眶中流下。
忽然,她站起身,抹了抹脸上的泪,重新抓起了那为纪念两人的情谊而买的拨片,上面的星空闪闪发光。手上的光辉也似乎应了她的振作,多增添了几分温度。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的郁结全部排出。
“大家,请再帮我一次。”
她扫视用着欣慰的笑容回应她的三人,用一个夸张的高音回应了众人。
“帮我完成这首浴火重生的乐章吧。”
窗外,暮色渐深。练习室里,断断续续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的琴声和哼唱,重新响了起来。那旋律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逐渐地,音符开始凝聚,节奏变得分明,仿佛在屡败屡战地重新连接起破碎的音符,将被火焰烧却的乐章重新链接。光的声音不再低沉,虽然仍带着一丝沙哑,但那内核中的力量与温暖正一点点回归,重新点燃了她眼中那不可或缺的、名为“真田光”的光芒。
“我要写得比之前更好。不是藏起来的密语,而是……能堂堂正正唱出来的,我们的歌。”
而同时间,书屋里,月紧张地制作着专用的陷阱和道具,镜片中闪过认真的神色。她的桌上摊开着从各个隐秘论坛、隐生动物学、地方志甚至古老航海日志中誊抄下来的、关于“泽西恶魔”或类似生物的一切零碎记载。她的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交叉比对的分析、可能的能力推测、以及针对各种特性的应对方案。
不放过每一个可能性,再不会让自己出错,用属于自己的最笨拙的方式回应真由美的话,和光藏起来的心意。保护好一切,让对方能够安安心心地唱出那首给自己的歌。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的、被焚毁的“乐章”,尽全力地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