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漆黑森林,穿着防火制服的警卫们按照新任“特别有害生物临时防治顾问”的指示,在砍伐好的隔离带之后做好准备。站在高台上的远藤月,眼镜紧盯着屏幕之上的飞行轨迹,头盔下不知道是闷热还是紧张,沁出一脸汗水。
【Luna:对不起,光,之前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但现在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不能任由损失继续扩大下去。请你放心,我和真由美姐姐他们在一起,不会出问题的。】
消息伴着定位发出,仍然是没有回复。她不知道屏幕另一头的对方会是什么样子的反应,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目标出现,重复,目标出现!”
急促的报告声让她绷紧心弦,布设好的捕网在半空张开,但依旧没法阻止恶魔飞行的步伐,它带着嚎哭似的尖啸粗暴地贴近地面,随后在网兜的拦截下剧烈减速。
“啊啊啊啊啊!——”
它张开了流血的翅膀——刚才的撞击割伤了它——四处乱撞,钢索制成的网在撞击下被它的双角刺出两个窟窿,被网住的马头咧开利齿,旋即喷射出炽热的火焰,钢索在眨眼间就被融化,熔铁滴落下露出恐怖的、布满血丝的眼。
“快把火焰的温度降下来!”
从地面上拉起喷管,月和其他人一并快速靠近,用液氮浇灌着火苗,试图扑灭恶魔之火,但被冰冷的气体喷射在脸上时,恶魔似乎反抗得更剧烈,就好像一个醉酒之人要将腹中的秽物全部吐出般,像炸弹爆炸一样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想要用消防装备灭火的众人。只看霎时间,众人手中的喷管霎时间熔断,防火服表面的涂层也像抗议一样冒出塑料焚毁时的黑烟。
“所有人,退后!”
在后方的真由美敏锐地发出指令,众人只能避着火势向后退去。好在命令及时,才没有造成死伤。但失去了控制,泽西恶魔在已经被烤软的网兜中不断挣扎,眼看要破网而出。
更糟糕的是,炽热的烈焰不受控制地蔓延,火舌甚至快要越过隔离带边缘,向后方的山林舔去。
真由美远远看向高台上的月。隔着护目镜和混乱的火光,月清晰地接收到了那道目光——没有责怪,没有惊慌,只有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交给你了。”
月转过头来,屏气凝神,卸下左手的手套,将精力集中在掌心,不再束缚裂缝的威力,而是任由它们吸收。随后,几道裂缝从火焰周围出现,不再是用来切割,而是像抽油烟机一样吸收着周围的空气,转瞬之间就在火场的上制造了一个小型的真空,火焰瞬间熄灭。
“哈啊……”
但这一举动也彻底让月力竭,视线模糊了一瞬。
而当目光重新清晰时,她忽然发觉到,泽西恶魔已经挣脱了束缚,此刻,它以超乎肉眼的速度瞬间来到了自己的面前,马首咧开利齿,狠狠噬向自己。
“呃啊啊啊啊!”
她慌忙地用自己的右臂抵挡,但即使穿着防护装备,利齿还是咬破了包裹手臂的复合材料,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豁口。
“射击!”
真由美反应过来,连忙举枪射击,麻醉弹命中了对方。
一发。
恶魔仍然没有松口。
两发,三发。
直到恶魔终于吃痛大喊,月才有空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感觉到一阵酸痛,如果不是防护装备,自己的手恐怕已经被咬断了。
就在她大口喘气的时候,她忽然发觉,自己在咬伤的地方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灼痛,在刚才的搏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注进了她的血液。
“……传说泽西恶魔来到的地方瘴气遍地寸草不生……原来是……指它的咬伤有毒吗……”
在毒素和疲劳的双重作用下,她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意识即将跌进黑暗之中。
忽然,在朦胧中,她看到金色的流星,从天空坠落。
是幻觉吗?
还是……
“远藤月,你这个大笨蛋,别擅自死在这里啊!”
耀眼的光柱,霎时间将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恶魔措手不及,被打倒在地。
忽然,在朦胧中,她看到金色的流星,从天空坠落。
是幻觉吗?
还是……
耀眼的光柱,霎时间将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恶魔措手不及,被打倒在地。火急火燎赶来的人,正是焦急无比的光。
“光……对不……”
月抽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光却轻轻把手指放在她的唇边。
“现在立刻就给你治疗。”
温暖而圣洁的光华,从她的右手洒向月受伤的地方,毒素如冰雪消融,云销雨霁般消散,皮肉重新生长,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在赶来的路上,在看到她倒下的瞬间,在想到其他人的鼓励,所有的犹豫、委屈、害怕都像玻璃一样被击碎了。是的,她们之间有隔阂,有误解,甚至可能笨拙得可笑……但那又如何? 正是这个冷静到有时显得不通人情、专注于研究却笨拙处事的“木头”月,才是她想要并肩同行的人。她喜欢的,就是完整的远藤月,包括她的聪明,也包括她那让人心疼的笨拙。
而此时,那只被麻醉弹命中的恶魔,仍然用它的四蹄撑着地面,鼻尖如暴走的机车般嘶鸣,一旁的警方还在观察药剂是否起效,不敢上前。光缓缓地起身,却并没有攻击,而是用那只发光的右手轻轻摸向对方的下颌,好像在安抚一匹受伤的牲畜。
那股痛苦的感觉,真切地从碰触的地方传到了她的脑袋。
被诅咒的畸形躯壳所带来的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剧痛;想要长眠却不得,在漫长沉睡后又被不知道为何强行拽回现世的迷茫与愤怒;还有那深埋在最底层、几乎被痛苦磨灭的、对于“母亲”那句诅咒的不解,凝聚成最纯粹,最无法解脱的痛苦。
“我听到了哦。”
光笑着,泪水却从眼眶滑落。
“你很痛苦……非常痛苦……对不起……我们没能更早明白……”
金色的光粒如同最温柔的雨丝,飘向泽西恶魔,覆盖在它的身上,试图抚平那狂暴的灵魂,给予一丝哪怕最微小的慰藉与安宁。
然而,这样子的感觉,却反而激发了恶魔的不安,就好像投入滚油的清水般,那恶魔顶着药力和净化,却在众人都没意识到的那一刻发狂起来,它用尽残存的力量,将身上的金光全数撞碎,前蹄更是在把光撞翻以后,狠狠踩在了她的肩膀上。
“光!!!——”
看到被光试图理解和净化的对象,此刻却好像“恩将仇报”般地反扑,月惊讶得只能喊出对方的名字。
好像在面对卢斯卡时那样,在看到对方的生命受到危险时,月的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
但这一次,不是害怕失去对方而爆发的杀意,而是想要守护对方的决意。是在相处了许久,在海上的那一次亲热之后,在被真由美终于点醒了之后顿悟的情感。
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东西,再把对方从自己的身边夺走。
“放开她……放开她!”
仿佛从灵魂深处般呐喊,如沥青般黏稠,如黑洞般深邃的可怕物质,从左手的黑洞之处流淌而出,如同有了生命的触须,又好像蔓延的黑雾,瞬间缠上了恶魔。
“呃呃……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还是如上一次那般,没有任何的伤害,但泽西恶魔却发出了比起千百年来所遭受的痛苦还要惨烈的吼叫,前蹄在空气中徒劳地乱刨,却抓不住任何物体,眼中的狂暴霎时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骇然。
“呃……呃……”
光大口喘着粗气,从恶魔的蹄下逃脱,她没有犹豫,而是扫视周围,一根被恶魔刚才的挣扎撞断的尖锐树枝锁住了她的视线。
“对不起……现在就立刻帮你!”
伸手抓住树枝,右手的光芒在瞬间灌注其上,让整根树枝看上去就像一柄被圣光覆盖的金色长枪。带着坚定的目光,她朝着在恐惧中挣扎的恶魔心脏刺去。
而在惊骇的深渊中无法自拔的恶魔,于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看”到的不是毁灭的矛尖,而是穿透无尽黑暗、温暖包裹它的一束……金色光芒。
就像在永冻的寒夜中,即将冻僵的生命,忽然看到了风雪停歇,第一缕纯净的、毫无杂质的阳光,轻轻落在冰冷的躯壳上。
温暖,宁静,安详。
“谢……谢……”
光脑海中,只听到了泽西恶魔朦胧的心声,被穿刺的伤口没有血液,没有内脏,只有跳动的火苗,从伤口涌出,直到烧尽了整个躯体,留下了雪白的灰。
耗尽力量的月和光,几乎同时脱力,瘫倒在地,但她们那一只有着深邃黑暗,一只带着圣洁光芒的手,在尘土中紧紧握在一起。
月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看向那即将随风消散的黑色物质。她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用早已准备好的收容瓶,对着空中一捞——
一缕细微的、仿佛有生命般挣扎扭动的黑色物质,被成功封入了瓶中。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意识陷入黑暗。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到另一只温暖的手,正紧紧地、颤抖地回握着她。
少女们十指紧扣的手,静静躺在战斗平息后的土地上。
山林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警笛的呼啸和夜风的呜咽。
“……立刻把伤员抬到安全的地方!”
真由美第一个从刚才战斗中带来的震惊回过神,顾不上去理解这超乎想象的事件,她只能指挥后方的医疗人员赶紧上前。但就在她目光从人群中移去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一个诡异的身影。
远方的异物,落在枝梢上,就好像无头的人,带着蛾的翅膀,那瞪大而闪着不详红光的圆眼,似乎在监视着下方混乱的现场。
“那是……什么东西?!”
真由美失声低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没有回答。
那枝头的诡异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巨大的翅无声地一振。
下一秒,它便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墨滴,倏然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