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远藤月生活似乎开始上了发条。
她费了巨大的力气,终于把黑色粒子交到了大神博士的手中,老博士的眼里闪着对神奇造物的感叹。从那天开始,她日间会和博士探讨机器的架构应该怎么样运转,或是查阅记载和民间传说,从其他的目击报告和文献中和自己的经历交叉比对,找到解开谜题的蛛丝马迹。之前被海茵激起的醋意,那一次人工呼吸带来的悸动,还有急切的呼喊,似乎都被埋在了备忘录里面。
虽然是这样子全情投入的状态,光也似乎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在心里默默地犯嘀咕,而是全身心地投入了自己的创作之中,她偶尔会发几张风景图,一点轻弹吉他和哼哼的音乐,对方会安静地“已读”,但很少回复。
两人这段时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光放学回来,而月也从博士的住宅回来的那一刻,两人才会说上话,偶尔夹杂一些杂项的训练。光会说一些学校间遇到的无关痛痒的小事,而月则静静地一边倾听,一边用左手吸收掉光右手上过剩的热量。
她们交流得很少,却从不冷淡。
每一次对视,都会在意识到的瞬间移开视线;
每一次指尖不小心碰到,都会像触电一样迅速分开;
每一次分别,都会在转身后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却又谁都没有回头。
就好像两颗轨道相交的行星,却因为公转周期的差异而从不碰面。
在她们自己看来,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尊重彼此当前最重要的目标,给予对方充分的空间和信任,暂时将那些细腻复杂的情感搁置一旁,互不打扰,等到合适的时候才给对方一个惊喜,便是对对方努力最大的支持。
然而,这种“成熟的默契”落在旁观者——尤其是UMA乐队另外三位成员眼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她们俩这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狮子原一边烦躁地拨弄着鼓棒,一边压低声音对阳菜和海茵说道。练习室里,光正独自坐在角落,抱着一把静音吉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滑动,眼神有些放空,嘴里“哼哼哼”里唱着。
“从那天起来就这样子了……真是让人不心安啊。”阳菜小声回复:“感情这种东西……要是长时间不升温很快就会淡掉的。”
海茵点了点头,她虽然对那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但对同伴情绪的感知却很敏锐:“她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很礼貌的墙。光不再主动拉着我们讲远藤同学又研究了什么,远藤同学也只会跟光说‘研究有进展’、‘谢谢关心’这类话。这根本不是她们该有的样子。”
“这哪行啊!”狮子原“啪”地一下把鼓棒拍在腿上,声音带着不满:“我们费那么大劲把光从牛角尖里拉出来,可不是为了看她跟那个书呆子玩‘相敬如宾’的!再这样子下去她们就快要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或者说,她们会害怕再激起新的误会……这可不是健康的相处状态啊。”
阳菜看着那边还在哼着歌的光,哀叹了一口气,就好像看着不懂事的女儿一样。
“作为队友,你们难道就不想做点什么吗?”狮子原翻了个白眼,红发似乎都因为焦躁而微微翘起:“比如说……推她们一把什么的。”
“怎么做?”两人看着她,眨了眨眼。
“得想办法,让她们两个‘刚好’遇见,‘不约会就不行’,‘没法逃脱’的场景。”
——
隔日,“学校的餐厅有幽灵弹钢琴”的传闻就传开了。
先是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匿名论坛上发帖,用带着兴奋与恐惧的语气,描述了自己在黄昏时分路过旧艺术楼时听到的“诡异钢琴声”。
“真的!就在三楼最东头那个废弃的话剧部活动室!琴声断断续续的,好像有人在很慢、很悲伤地弹一首老歌……但是那个教室锁着,里面根本没人!”
“我也听到了!上周五!不只是琴声,我还看到窗边好像有白影晃过……吓死我了!”
紧接着,类似的目击报告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在小范围内扩散。有自称“探险”的学生偷偷跑去,回来后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模糊的录音片段——那钢琴声的确存在,音质老旧,旋律陌生而哀婉,在空旷的旧楼里回荡,格外瘆人。
更有甚者,有人声称看到活动室里那些挂着的、用于话剧表演的旧式礼服和长裙,在无风的傍晚自己缓缓飘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在试穿、踱步。
“话剧部的旧活动教室有幽灵弹钢琴”的传闻,就这样在短短几天内,从一个模糊的流言,逐渐发酵成了一个有“多人目击”、“音频证据”甚至附带“灵异现象”的、颇具知名度的校园新怪谈。甚至引起了校方一丝注意,派人检查了门锁和电路,却一无所获,只加深了其神秘色彩。而这样子的事件,自然会在专门讨论的区块被常客——月看见。而校园里的流言,也会通过刻意和“偶然”的闲聊,传到乐队活动室里。
“哟,听说了吧,那个什么闹鬼的旧教室?”
休息的时候,狮子原一边提起此事,一边把声音抬高八度,试图引起光的注意。
“是哦?……最近都在传这件事情呢。那些衣服自己动了起来,钢琴也会自己弹,可诡异了。”
海茵也一边附和一边补充细节,还把语气里加进了一点好奇和怯意。
“远藤同学不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吗……去找她看看也未尝不可吧?顺便……我也想帮帮光的新歌想想负责的琴声的部分该怎么插入副歌呢?说不定那个幽灵钢琴弹得正合适?……但是……那个地方我不敢单独过去啊。”
阳菜故意提起这个名字,处处都在暗示。三人偷偷看了一下光低下的脑袋——果然因为听到这件事情动了两下。
从研究所回来,月伸展了一下懒腰,她倒在床上,打开了手机,看到了光发来的信息。
【Light:嗯……小月?……我身边的人都在说‘幽灵教室’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月听到这个传闻,立刻来了精神。
【Luna:是啊是啊,论坛上也有人发帖了,光也听说到了吗?】
【Light: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晚上,老地方,一起?】
【Luna:……嗯……好啊……】
屏幕的两边,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共犯”一起探索异常的活动而已,为什么这次会那么紧张呢?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一起行动了吧?她们都试图说服自己。毕竟这段时间,她们都各自忙碌,交集仅限于日常的能量补给和训练。对,一定是这样。
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两人都默默地准备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光对着镜子,整理起了自己的头发,好像不是在探索,更像去赶赴一场社交活动;月准备着工具,但目光却不经意看向挂在衣架上的、光为她挑选的格裙。
于是,在夜晚,两人在约定好的地方碰上了。
光换上了一套利落的运动装,方便活动,但脸上那层精心勾勒的淡妆和细碎的闪粉,却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明亮。月则背着那个标志性的鼓囊囊工具包,但身上那件略显宽松的裙子,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她身上过于严肃的气质,添了几分罕见的可爱。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那个……”光下意识地挠了挠腮边,感觉脸上的闪粉好像更烫了:“晚……晚上好。”
“嗯……我……我们……快走吧……”月几乎是立刻把视线别开,仿佛被对方眼中的光芒灼伤,她慌忙低头摆弄起手中的探测器,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泛红的耳廓上。
短暂的沉默后,光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那个……你的……卫衣……今天,很可爱……” 说完她就想咬自己的舌头,这话题转移得生硬极了。
“是、是吗……”月的脸颊更热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光今天……也……很好看……不像平时……” 她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歧义。
“不像平时?”光好奇地眨眨眼,心中的紧张被一丝笑意冲淡了些。
“不!我是说……平时也很好看!但今天……特别……” 月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了嘴,只露出一个通红的侧脸。
光看着月这副罕见的、手忙脚乱到几乎要冒烟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月抬起头,看到光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那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让她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好啦,不逗你了。”光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自然地伸出手:“我们快去吧,‘幽灵钢琴’可不会等我们哦?”
月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温暖与微光传递过来,驱散了夜晚的微凉,也悄然抚平了心底最后一丝慌乱。
——
当两人终于来到目标地点,站在那扇传说中“闹鬼”的话剧部活动室门外时,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破旧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月手中的便携式探测器屏幕稳定地显示着各项读数——电磁反应正常,温度无异常波动,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能量残留或生物热信号。一切数据都平静得近乎诡异,与沸沸扬扬的传闻形成鲜明对比。
“奇怪……”月蹙紧眉头,推了推眼镜,再次确认读数:“电磁反应没有任何异常,红外和声波探测也没有反馈……理论上,如果真有持续的‘灵异现象’,多少会留下些能量扰动的痕迹。”
光也感到一丝疑惑,她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右手的微光在掌心若隐若现,试图去感受周围是否存在任何“不寻常”的共鸣——就像她曾感受过泽西恶魔的痛苦,或是其他UMA的气息。然而,除了建筑本身的陈旧气息和清凉的晚风,她什么也感知不到。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或者传闻纯粹是空穴来风时——
“窸窣……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从紧闭的门扉后面幽幽传来。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什……什么情况?!” 她们异口同声地低呼,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下意识地朝彼此靠拢,肩膀几乎撞在一起。
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光身上清爽的香味,和月身上混合着旧书的独特味道。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两人同时僵住,意识到彼此靠得太近后,又像触电般猛地向后弹开,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漫上清晰可见的红晕。
“对、对不起!” 光慌乱地摆手。
“没、没关系!” 月也急忙扶正差点滑落的眼镜,低头假装检查探测器,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几个紧紧挤在一起的身影正拼命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或喘气声太大。
“鱼上钩了!快点准备,快点快点!”
“阳菜你踩到我的脚了!”
“赶紧开门赶紧开门!”
极小声的嘀咕没有传到她们的耳朵,只剩下几声沙沙的声音,提醒了两人“异常”的存在。
“奇怪……电磁反应没有任何异常……其他的温度之类的读数也没有任何变化……按理说UMA的活动都一般会有电磁场或多或少的紊乱……?”
月还在疑惑着自己的仪器是不是失灵了,忽然,就看两人面前的门锁忽然“咔哒”一声弹响,一直年久失修而无法打开的门,居然在两人的面前自己打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剧场,仿佛是在确认对方的反应。
“没有任何生物反应……没有电磁波动……也没有其他的异常……也就是说……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可能是我们之前从未遇到过、甚至现有理论无法解释的……”
未知,有时候比已知的威胁更让人心生怯意。月握着探测器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
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刚才见面时的羞涩或紧张,而是重新焕发出她特有的、温暖而充满勇气的光芒,仿佛能驱散眼前浓稠的黑暗。
“就是因为这样子,我们才要去探个究竟吧?……我们……是‘共犯’吧?……所以,绝对不会在这时候临阵脱逃……对吗?”
虽然话语的结尾还带着一丝因情绪而生的轻微颤抖,但月忽然感觉到,平时那个温柔热情的光回归了。
“对……对……一起去吧……”
两人下意识牵起的手,就这样往着前方的未知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