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窗棂上,像一把细碎的金子,被人小心地撒在那里。
郭庸一整夜没有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
他怕闭上眼睛,昨日的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茶馆里的重逢,徐歌红着的眼眶,石板路上她的笑声,还有那句“太早了”。万一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才院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枕边只有一叠泛黄的信,那该怎么办?
于是他睁着眼睛,等天亮。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北风城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浮现,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
郭庸翻身下床。
他没有惊动驿馆的仆从,自己打水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觉得不妥,重新整了一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北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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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早点铺子已经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
郭庸在巷口的铺子买了豆浆和油条,又在隔壁买了桂花糕和红枣粥。他两只手都提满了,小心翼翼地走在石板路上,生怕洒了一滴。
他来到茶馆门口。
门还关着。
徐歌还没来。
郭庸站在门口,把手中的食盒换了个位置,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门板上的木纹。这扇门,徐歌每天都会推开。她在信里写过——“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我都会想,今天会不会有一封信躺在门槛下面。”
现在,写信的人就站在门槛外面。
郭庸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推着板车经过,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往集市方向走,卖布的摊主已经开始吆喝了。郭庸注意到,今天茶馆附近的摊贩似乎比昨日多了不少——隔壁那个卖瓷器的,昨天还没出现;对面那个卖字画的,以前也不在这儿。
他没有多想。北风城本就繁华,许是今日逢集。
他的思绪很快就飘走了。
飘到昨天傍晚的石板路上,飘到徐歌被糖葫芦酸得眯起眼睛的样子,飘到她低着头说“太早了”时耳根的那一抹红。
他想,她耳根红的样子真好看。
他想,如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就好了。
他想,等买了房子,要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徐歌信里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桂花树下喝茶。那时候徐东升还不是天一教的教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会副会长,难以空出时间在秋天的傍晚带她去摘桂花。
他又想,房子要离茶馆近一点,方便徐歌上下工。不对——如果她嫁过来了,就不用上下工了。但她喜欢茶馆,她说过,茶馆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打理起来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个茶盏,都是她亲手挑的。
那就留着茶馆。她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歇业。反正他养得起她。
北落司权察的俸禄不低。金权待他不薄。
郭庸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站在茶馆门口,提着满手的早点,看着门板上模糊的倒影,傻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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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庸?”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
“郭庸!”
声音近了一些。
“郭庸!!!”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徐歌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钥匙,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站在这儿傻笑什么呢?”她问,“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应。”
郭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想得这么入迷?”
“想你。”
徐歌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这人……”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郭庸笑了,跟在她身后进了茶馆。
“我买了早点。”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豆浆、油条、桂花糕、红枣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就都买了点。”
徐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买的我都喜欢吃。”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去拿碗筷,假装没有看见郭庸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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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起收拾店面。
郭庸擦桌子,徐歌扫地;郭庸摆椅子,徐歌洗茶具。他们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郭庸擦完一张桌子,徐歌的扫帚刚好扫到那张桌子下面;郭庸摆好一把椅子,徐歌的抹布刚好擦过椅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徐歌沏了一壶枫露白,递给郭庸一杯。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想着你呢,当然睡得很好。”郭庸说。
徐歌白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眼下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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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一个卖布的摊主,穿着蓝布褂子,进门就问:“徐老板,新茶到了没?”
徐歌笑着应道:“到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然后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清茶,开始谈论今年的乡试。接着是两个妇人,带着孩子,点了一份桂花糕和两杯蜜茶。
茶馆渐渐热闹起来。
郭庸坐在吧台后的方凳上,看着徐歌忙碌的身影。她沏茶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对每一位客人微笑,记得他们常喝的茶,偶尔还会聊上几句——张家的儿子考中了童生,李家的女儿许了人家,王家的铺子新进了一批好看的布料。
“徐老板,这位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指着郭庸问。
徐歌看了郭庸一眼,耳根微红:“是……是朋友。”
“朋友?”老者笑呵呵的,“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徐歌的声音更小了。
老者哈哈笑起来,走到郭庸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哪儿人?”
“北风城人。”郭庸站起来,恭敬地答。
“哦?本地人?”老者捋了捋胡须,“在哪儿高就?”
郭庸犹豫了一下:“在京城的衙署里当差。”
“京城好啊。”老者点点头,又问,“你和徐老板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郭庸说。
老者挑了挑眉。
“十二年的朋友?”他看向徐歌,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徐老板,你这‘朋友’,怕是不一般吧。”
徐歌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李爷爷……”她嗔怪道,“您别乱说。”
老者——李爷爷——笑得更开心了。他拍了拍郭庸的肩膀,说:“小伙子,徐老板是个好姑娘。我在这儿喝茶三年了,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开门,最后一个关门。客人少了给添茶,客人多了从不嫌烦。这北风城里,没有谁不夸她的。”
“我知道。”郭庸说。
“你知道就好。”李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茶钱,多了的算我随的份子。等你们办喜事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李爷爷!”徐歌急了,“我们还没……”
“还没到时候,我知道。”李爷爷笑着摆手,“早晚的事。我看人很准的。”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出了茶馆。
郭庸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枫露白。
“你爷爷挺有意思的。”他对徐歌说。
“他不是我爷爷。”徐歌低着头擦桌子,声音闷闷的,“他是老顾客,姓李,大家都叫他李爷爷。人很好,就是喜欢乱说话。”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郭庸说。
“什么?”
“早晚的事。”
徐歌把抹布摔在桌上,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气,只有羞恼。
“你再乱说,我就把你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