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新家的第一夜,睡得很沉。
像是漂泊了十二年的一叶扁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郭庸是被晨光唤醒的。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那种很柔和的、透过窗棂纸洒进来的淡金色。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床帐,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北风城,东街,徐东升赠他的宅子。
他的家。
枕边没有信。不需要信了。写信的人,如今住在他心里,也住在他步行可至的那条街上。
郭庸翻了个身,本想再眯一会儿,却听见院中有细微的声响——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轻而规律,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
他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扑面而来。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在枝头摇曳。树下,一个穿素衣的女子正在扫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还在睡梦中的人。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沉稳的安静。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微微欠身:“老爷,您醒了。”
郭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爷”是在叫他。
“你是……谢卿心?”
“是。”女子放下扫帚,“徐先生吩咐奴婢来服侍老爷起居。”
郭庸有些不自在。
他在才院的十二年中,住的是集体宿舍,凡事亲力亲为,从未被人伺候过。即使后来入职北落司,金权虽是他的义父,却也从未在他身边安排过仆从。
“你不用叫我老爷。”他说,“叫我郭庸就好。”
谢卿心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奴婢不敢。”
“那……叫我郭大哥?”
谢卿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郭大人,您别为难奴婢了。徐先生知道了,会责罚奴婢的。”
郭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下去确实是为难她。他挠了挠头,说:“那随你吧。不过你不用起这么早,我也不习惯早起,你多睡会儿。”
谢卿心摇了摇头:“职责所在,奴婢早已习惯了。”
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她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一个见过风浪的人。
“你也是北风城人?”他问。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一个哥哥。”谢卿心顿了顿,“就在北风城做事。”
郭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郭大人,早饭已经备好了。”谢卿心说,“您是在屋里吃,还是在院子里?”
“院子里吧。”郭庸看了看天,“今天天气好。”
谢卿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郭庸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风微凉,吹得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是干净的、属于北风城的空气。
他忽然想起,在才院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桌上有没有信。如果有,那一天就是好日子;如果没有,就等明天。
不过,现在不用等了。
他笑了一下。
谢卿心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菜。简单,但精致,碗碟都是青瓷的,很干净。
“你吃了吗?”郭庸问。
“奴婢吃过了。”
“下次等我一起吃。”郭庸坐下,端起粥碗,“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谢卿心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
郭庸吃得很快,但不粗鲁。十二年才院的集体生活教会了他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完一顿饭,却没有夺走他骨子里的那点文气。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了窗纸上。
谢卿心正在厨房洗碗,没有听见。
郭庸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躺着一个纸团,被揉得很紧,像是扔的人刻意不让它散开。
他捡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一个仓促间写下便匆匆离开的人的手笔:
“午时三刻。余歌酒馆。天一教集会。”
郭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迅速将纸团揉回原样,塞进嘴里。
纸团不大,但在喉咙里梗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咽了下去。
谢卿心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喝茶,没有起疑。
“郭大人,您今日要出门吗?”她问。
“嗯。”郭庸说,“帮我找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
谢卿心应声去了。
郭庸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
天一教集会。
余歌酒馆。
金权派他来北风城,明面上是“调查倒卖军火的内奸”,暗地里真正的任务,是确认天一教是否有叛乱之心。
现在,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郭庸揉了揉太阳穴。
谢卿心拿来了一套深蓝色的劲装,布料厚实,行动方便,腰间还配了一条宽皮带,可以挂短刀。
“这是徐先生为您准备的。”谢卿心说,“他说您可能会需要。”
郭庸接过衣裳,心中对徐东升又多了一层认识。
这个人看起来粗犷豪爽,实则心思缜密,连他可能需要什么都已经提前想到了。
他换好衣裳,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人穿着劲装,腰背挺直,眉目间少了往日的书卷气,多了一丝凌厉。
这是他在北落司这半年,被金权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棱角。
“郭大人,您要去哪儿?”谢卿心问。
“出去走走。”郭庸说,“午饭不用等我。”
他走出院子,阳光正好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暖意。
郭庸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醒得太早了。离徐歌的茶馆开门,还有一段时间。
他该去哪里打发时间呢?
他站在路口想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哪儿都不想去。于是转身回了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庸闭上眼睛,想起金权。
想起他来北风城之前,金权在安天门的那间密室里,对他说的话。
“天一教的问题,不在于他们有多少人、多少兵器。”金权坐在阴影里,面容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而在于他们有没有‘心’。如果他们没有叛乱之心,哪怕拥兵百万,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但如果他们有……”
他没有说下去。
郭庸替他说了:“如果他们有,哪怕只有几个人,也是心腹大患。”
金权点了点头。
“你去北风城,有两个任务。明面上的,是调查倒卖军火的内奸——这件事你也要做,因为确实有人在往罪恶之都倒卖武器,而那条线很可能经过北风城。但暗地里,我要你查清楚——徐东升,到底有没有叛心。”
郭庸沉默了很久。
“义父,”他问,“如果他真的有呢?”
金权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郭庸。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那你就做你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