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庸睁开眼。
阳光还是那么好,槐树还是那么静,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他忽然觉得,北风城的秋天,比他记忆中要冷一些。
辰时三刻,郭庸站在茶馆门口。
门已经开了。徐歌正在里面擦桌子,看见他来了,眼睛一亮。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醒得早。”郭庸走进去,很自然地拿起抹布,帮她擦另一张桌子,“昨天睡得好吗?”
“好。”徐歌低下头,耳根微红,“我哥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是那句‘心思不纯’……”
郭庸笑了:“他说的没错。我心思确实不纯。”
徐歌的脸更红了,把抹布摔在他身上:“你这个人!”
郭庸接住抹布,继续擦桌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擦一半,偶尔肩膀碰在一起,偶尔目光交汇,像两只并肩飞行的鸟,翅膀挨着翅膀,却不互相打扰。
李爷爷是今天第一个到的客人。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看见郭庸和徐歌并肩擦桌子的样子,笑呵呵地说:“哟,比翼鸟啊?”
“李爷爷!”徐歌嗔道。
“好好好,不说不说。”李爷爷坐下,指了指常坐的位置,“今天还喝枫露白。”
徐歌去沏茶了。李爷爷看着郭庸,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你今天穿这身,精神。”他说。
“谢谢李爷爷。”
“不像当差的,倒像个练家子。”李爷爷捋了捋胡须,“徐老板有眼光。”
郭庸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歌端茶过来,李爷爷接过,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看见你们俩,我就想起我那个儿子。”
郭庸和徐歌对视了一眼。
“他啊,十年前在徐先生的资助下考过了乡试,当了举人。”李爷爷的眼中带着光,“那时候,整个北风城都来道贺,说我李家出了个人才。他说要去京城闯一闯,我就让他去了。隔了一年,就没了消息。”
徐歌轻声说:“他不是经常给您来信吗?”
“信是经常来。”李爷爷点点头,“说他过得很好,说他在京城做了官,说他不便回来,让我别挂念。可是……十年了,一封信都没寄回过地址。我想去找他,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后来,城主府的人告诉我,他的信是托人转寄的。寄信的地方,不是京城,是北风城隔壁的县城。”李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根本没有去京城。”
“那他……”徐歌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李爷爷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知道,他还活着,还记着我这个老东西。”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所以啊,小伙子,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郭庸站直了身子:“您说。”
“不要辜负徐老板。”李爷爷抬起头,眼中是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后的清明,“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郭庸看了徐歌一眼。徐歌低下头,眼眶微红。
“我不会的。”郭庸说,“我以性命担保。”
李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喝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午饭后,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郭庸坐在吧台后面,看着徐歌收拾碗碟。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段温润的玉。
“徐歌。”
“嗯?”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
徐歌手上动作顿了顿:“去哪儿?”
“买点东西。”郭庸说,“私人物品。”
徐歌没有追问。她放下碗碟,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天黑之前。”
郭庸点了点头。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徐歌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幅画。
他想,他要快一点。
他要查清楚那些武器是不是和徐东升有关,要查清楚天一教到底有没有叛乱之心,要完成金权交给他的任务,然后——
然后他就可以留下来了。
永远地,留下来。
郭庸来到青云酒馆时,门口的店小二正在打盹。
他敲了敲柜台。
“叫你们掌柜来。”
店小二揉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掌柜的正忙,有事您跟我说,我帮您解决。”
“行。”郭庸说,“那跟你出去谈谈。”
店小二的眼神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抹布,跟着郭庸走到酒馆后面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
郭庸转过身,看着店小二。
店小二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然后店小二伸出手,在左肩上拍了两下——这是北落司内部接头的暗号。
郭庸也伸出手,在同样的位置拍了两下,节奏不同。
店小二的表情松弛下来,压低声音:“0918。您是……”
“郭庸。”
店小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郭察长?金大人说过您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带我去。”郭庸说。
店小二——0918——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郭庸穿过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大酒馆门前。
酒馆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字:余歌酒馆。
郭庸心中一动。余歌酒馆,纸团上的地址,就是这里。
“跟紧我。”0918低声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白巾,系在左肩上。郭庸也取出自己备好的白巾,系上。
两人推门而入。
酒馆里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男人。那男人面容冷峻,眉目间和谢卿心有三四分相似。
“谢君。”0918叫了一声。
男人抬起眼,目光从0918身上扫到郭庸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自己人。”0918说,“去下面检查。”
谢君没有多问。他转身推开柜台后面的一扇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昏暗,勉强能照见脚下的路。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守卫,腰悬短刀,目光警惕。
0918上前,与守卫低语了几句,又亮出左肩的白巾。守卫点了点头,拉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地窖。
很大。
大到郭庸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地窖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木箱,一眼望不到头。0918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撬开箱盖。
里面装满了灵石。是上品灵石,不是在帝国流通的那种货色,而是应当由矿场筛选然后直接输往天京的特供货。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元气息,光芒柔和,像一堆沉眠的火。
0918又撬开另一只箱子。
是灵器。各式各样的灵器——刀、剑、枪、戟,甚至还有几架小型弩机。每一件都刻着编号,郭庸认出了那编号的格式。
武殿用,合府属沈王府制。
这些武器,来自武殿。
“来源确认了?”郭庸低声问。
“确认了。”0918说,“采购记录、运输单据、交接签字,都查过。是武殿的人倒卖出来的。”
“买家呢?”
“天一教。”0918顿了顿,“是徐东升的人。”
郭庸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这些武器,坐实了天一教在暗中扩充军备。如果上报金权,北落司完全有理由对天一教采取行动。但是——徐东升有没有叛心,不是由武器决定的,而是由他的意图决定的。
这些武器,是用来叛乱的,还是用来自保的,亦或是用来倒卖发财的?
郭庸不知道。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做两份记录。”郭庸说,“一份我带走,一份你交给徐东升。”
0918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记录下武器的数量、种类、编号。郭庸将其中一份折好,收入怀中;另一份交给0918。
“告诉他,”郭庸说,“有人在盯着这批武器。让他……小心。”
0918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经过铁门时,郭庸对守卫说了一句话:
“这批货是合格品,保护好它们,等上头消息。”
守卫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郭庸从余歌酒馆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沿着街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