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舍得吗?”
“……不舍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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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茶馆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位客人是那个姓李的老者——他又回来了,说是忘了拿扇子。他在茶馆里转了一圈,找到扇子,又和徐歌聊了几句,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郭庸帮着徐歌收拾了茶盏,擦了桌子。
“走吧。”徐歌脱下围裙,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我哥说申时在家等我们。”
“我迄今还没有见过你哥呢……你哥……好相处吗?”郭庸问。
徐歌想了想:“他对我很好,对别人……要看心情。”
“那我应该是什么心情?”
“你嘛……”徐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带来的人,他不会为难你的。不过,你别在他面前提天一教的事,他并不喜欢和人谈这件事呢。”
“好,我知道了。”郭庸回应道。
徐歌锁了门,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深秋的北风城,午后的阳光很暖。枫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落在肩上。
徐歌走得很慢,郭庸也跟着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郭庸。”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徐歌轻声说,“我哥这个人……有时候很固执。如果他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郭庸说,“他是你哥。”
徐歌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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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在北风城东边,离城主府不远。
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徐府”二字,笔力遒劲,是徐东升自己写的。
徐歌领着郭庸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徐东升坐在主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面容沉稳,目光温和但深邃。他看见郭庸进来,微微颔首。
钱仲心坐在客位,穿着素白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比郭庸想象中要苍老一些,但精神尚好,看见郭庸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望垠海坐在钱仲心对面,穿着合府的官服,笑容温厚。他看见郭庸,举起茶盏,遥遥示意。
“郭先生来了。”望垠海笑道,“快坐快坐,正说起你呢。”
郭庸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望长老。”他拱手行礼,“钱城主。徐先生。”
徐东升摆了摆手:“不用拘礼。你是我妹妹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坐吧。”
郭庸在末席坐下。徐歌没有坐,而是站在他身后,像是不打算离开。
“徐歌,你去沏茶。”徐东升说。
徐歌看了郭庸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厅里只剩下四个男人。
望垠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郭先生,方才我们正在聊北落司对天一教的态度。”
郭庸没有说话。
“你们总察长金权大人对天一教,这些年一直算是宽和。”望垠海说,“这些年,北落司虽然一直在监视,但并没有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钱兄和徐先生的来往,也是在北落司的‘关照’之下进行的。”
他特意强调了“关照”二字,语气似笑非笑。
钱仲心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这当然是好事。”望垠海继续说,“说明陛下对天一教并无赶尽杀绝之心。只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徐东升。
“徐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份‘宽和’能持续多久?”
徐东升面色不变:“望长老有话直说。”
“我的意思是,你派天一教如今在明面上已经解散,但暗中的活动,北落司不可能不知道。金权大人宽和,不代表下一任北落司总监察也宽和。况且,陛下对天一教的态度一直模糊——这是严察长昨日亲口对我说的。”
望垠海看向郭庸,“陛下出身天一教,却忌惮天一教。这份忌惮,不会因为金权大人的宽和就消失。”
徐东升沉默了片刻。
“望长老的意思是?”
“尽早明面上解散,或者公宣奉陛下为教主。”望垠海说,“这是保全之道。”
钱仲心摇了摇头。
“望长老此言差矣。”他说,“陛下虽然生性多疑,但他出身天一教,对天一教终归有一份旧情。况且,天一教早在陛下称帝之时就已奉为国教,如今的主体是北落司领导下的天一教。徐先生这一支,不过是旁支末流,陛下未必放在心上。”
“未必放在心上,也未必不放在心上。”望垠海反驳,“钱兄,你离开朝堂太久了,不知道如今的局势。合府和武殿对天一教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北落司的‘宽和’已经成了一些人攻击金权的把柄。这种情况下,徐先生再不表态,迟早会成为靶子。”
钱仲心还想说什么,徐东升抬手制止了他。
“郭先生。”徐东升看向郭庸,“你怎么看?”
郭庸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决定徐东升对他的态度,也可能影响徐歌的未来。
但他不能说假话。
“我认为望长老和钱城主说的都有道理,但都不完全对。”他开口。
望垠海挑了挑眉。
“哦?愿闻其详。”
“陛下对天一教的态度确实模糊。”郭庸说,“但这份模糊,恰恰是徐先生能够维持现状的原因。”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陛下出身天一教,这是他无法抹去的历史。如果他公开对天一教赶尽杀绝,那就是否定自己的过去——这对他没有好处。所以,他会容忍天一教的存在,只要天一教不威胁到他的统治。但同时,他也忌惮天一教。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一教的教义核心是‘自由’——行事自由、思想自由、土地自由。这些东西,和帝国的统治是天然冲突的。”
徐东升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以,陛下的态度模糊,不是因为他没有想清楚,而是因为他想得很清楚。”郭庸说,“他既不能彻底打压天一教,也不能放任天一教壮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天一教保持现状——不消失,也不扩张,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蛇虽然有毒,但只要笼子够结实,就咬不到人。”
望垠海笑了。
“郭察长的比喻倒是新鲜。”
“至于徐先生这一支。”郭庸看向徐东升,“陛下未必不知道您的存在,但他不会动手。”
“为什么?”徐东升问。
“因为钱城主。”郭庸说,“钱城主与您交好,而钱城主的女婿文家,连接着归途领地。如果陛下对您动手,边境动荡不说,理由也不当——您这些年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况且,归途领地一直在寻找进攻天华帝国的理由,陛下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厅里安静了下来。
钱仲心看着郭庸,眼中多了一些东西——是欣赏,也是感慨。
“郭察长,你这些话,是金权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郭庸说,“但我相信,义父也是这么看的。”
“义父?”望垠海捕捉到了这个词。
“金权大人是我的义父。”郭庸平静地说。
他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徐东升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愧是金察长选中的人。”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郭庸举了举,“头脑清楚,说话也敢说。徐歌好眼力。”
郭庸微微一怔。
徐东升这句话,既是认可,也是表态——他认可了郭庸,也认可了郭庸和徐歌的关系。
一直站在门口偷听的徐歌,红着脸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
“哥。”她嗔怪道,“你乱说什么呢。”
“我乱说了吗?”徐东升取笑道,“你敢说你看走眼了?”
徐歌不说话,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站住。”徐东升叫住她,“我有话问你。”
徐歌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你和郭庸的事,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徐歌的声音很小,“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徐东升看向郭庸,“郭察长,你们是朋友?”
郭庸看着徐歌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不只是朋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