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青云酒馆附近时,他看见前方围了一小群人。
不是围观的架势,而是路过的行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路中间站着的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女的身材娇小,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相姣好,但眉宇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凌厉。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踮起脚尖,往男子嘴边送。
“吃。”她说。
“不吃。”男子说。
“吃!”
“不吃。”
女子的脸沉了下来。她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领,把糖葫芦硬塞进他嘴里。
“我说了,吃。”
男子皱着眉,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表情没有变化,像在完成一个不情愿的任务。
女子这才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
她拉起男子的手,像牵一只不情不愿的大狗,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郭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金权。
想起金权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强制而来的,从来不是真心。不是真心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反噬。”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句话。
也许是那个男子被强迫吃糖葫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让人心寒的东西。
是麻木。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酉时。
郭庸回到茶馆时,店里还热闹着。
李爷爷还没走,坐在老位置上,和徐歌说着话。
“……他小时候,特别懂事。我咳嗽,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腰痛,他帮我捶背。街坊邻居都说,你养了个好儿子,以后有福了。”
李爷爷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疼痛都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说,儿子嘛,都是要飞走的。等他飞走了,我这个老东西就该一个人了。”
他喝了一口茶。
“没想到,我还真说中了。”
徐歌轻声说:“他不是一直给您写信吗?”
“信是信,人是人。”李爷爷摇摇头,“信上写的再好,也不如他站在我面前,让我看一眼。哪怕就看一眼,让我知道他胖了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停下来,摆了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人老了就爱唠叨。”
徐歌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郭庸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家里的信了。不是父母不写,是写了也不知道往哪儿寄。才院的地址一变再变,北落司的地址不能告诉外人。
他每月往家寄钱,寄信的地址写的是京城某个铺子的转交。父母有没有收到,他也不知道。
他不是独子。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据说都成了家,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想,应该没事吧。
有钱,就没事。
可是李爷爷说的那些话,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
他没有走进去。
他绕到茶馆后面,从后门进去,坐在吧台后面的方凳上。
徐歌看见他回来了,眼中一亮,对李爷爷说:“李爷爷,他回来了。”
李爷爷转过头,看见郭庸,笑呵呵地说:“回来了?东西买着了?”
“买着了。”郭庸说。
“那就好,那就好。”李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
他慢慢走出茶馆。徐歌送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郭庸走过去,站在徐歌身边。
“他一个人住?”郭庸问。
“嗯。”徐歌轻声说,“每天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偶尔有城主府的人去看他,但毕竟不是家人。”
她转过头,看着郭庸。
“你说,他儿子到底去了哪里?”
郭庸沉默了一瞬。
“也许……”他说,“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十年不回家?”
郭庸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在才院的那些年,想起那些不能写进信里的事。有些苦衷,说出来,只会让家人更担心;而不说,至少还能让家人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李爷爷是个好人。”他说。
“是啊。”徐歌说,“所以我不忍心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徐歌低下头,声音很轻:“他儿子的信,是我哥帮忙转寄的。地址……是假的。”
郭庸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茶馆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近夜。
郭庸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人还在。
那人穿着一身灰衣,戴着一顶旧斗笠,面前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一个透明的人——明明存在,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严过。
郭庸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在严过对面坐下。
“严先生。”他压低声音,“要关店了。”
严过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面容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郭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郭庸身边走过。
经过他耳边时,严过的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钱仲心已经死了。”
郭庸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身后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转身去追严过,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钱仲心……死了。
昨天还在徐府正厅里与他说话,笑着说徐歌和文希一样“不是个妥协的人”的那个钱仲心。
今天,死了。
郭庸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郭庸?”徐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他转过身。徐歌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想起了一点事。”
“什么事的脸色这么难看?”
郭庸张了张嘴,想说“钱仲心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在徐歌面前说。不能在她笑得这么好看的时候,把一个死讯砸在她脸上。
“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徐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走吧。”她解下围裙,“陪我出去逛逛。”
北风城的夜市很热闹。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卖小吃的摊子前围着人,卖首饰的铺子里传出女子的笑声,卖艺的在街角敲锣打鼓,引来一圈看客。
徐歌拉着郭庸,从这头逛到那头。
“你尝尝这个!”她把一块桂花糕塞进郭庸嘴里。
“好吃吗?”
“好吃。”
“你都没嚼就说了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徐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郭庸嚼着桂花糕,甜味在口中化开,但他心里想着别的事。
钱仲心死了。
谁杀的?为什么?和天一教有没有关系?和那些武器有没有关系?
他会不会影响到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