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齐奥没有把塔利娅带回军营。
他带着她上了一辆停在酒馆后巷的军用卡车,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塔利娅裹着那件军大衣,赤脚踩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膝盖上还盖着他从后座翻出来的一条毛毯。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酒馆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保镖。
他们在路灯下挤成一团,看着这辆军用卡车,没有人追上来。
洛伦佐再厉害,也不敢在明面上跟意大利皇家陆军作对。
至少现在不敢。
卡车开了一整夜。
塔利娅靠着车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颠簸中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血橙林里跑,身后有狗在叫,但她怎么都跑不快,腿上像灌了铅。
她拼命地跑,脚底被什么东西割开了,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
卡车停在一条公路的边上,引擎熄火了。
埃齐奥不在驾驶座上。
塔利娅坐起来,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了下去。
她看到了他——站在车头前面几米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抽烟。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把那件黑色衬衫晒得发白。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醒了?”他说。
塔利娅点了点头。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两块硬面包、一片奶酪和一瓶温水。
塔利娅接过来,低着头吃了。
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她上一次吃面包是两天前在表叔家。
“我们去哪?”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问。
“墨西拿。”埃齐奥说,“我在那里有一个住处。”
墨西拿在西西里岛的东北角,隔着海峡就是意大利本土。
从巴勒莫过去要穿过整个岛的北海岸,开车大概需要一整天。
塔利娅没有再问。
她把面包屑从膝盖上拍掉,把军大衣重新裹好,缩进了副驾驶的座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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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墨西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座城市比巴勒莫小,但更干净。
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海风从海峡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渔船的汽笛声。
埃齐奥的住处不在军营里,而在城西一座三层小楼的顶层。
楼梯很窄,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漆,走廊里有一股煮咖啡的味道。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塔利娅站在他身后,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攥着军大衣领口的手指节发白。
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天竺葵。
墙上挂着一张意大利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了几个圈。
“浴室在走廊尽头。”埃齐奥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放在床上,“先去洗个澡。衣服穿我的,明天我让人给你买新的。”
塔利娅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她十四年的人生里,除了母亲和姐姐,没有人为她准备过衣服。
“去吧。”埃齐奥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门不用锁。但我不会进去。”
塔利娅拿起那件衬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浴室。
水是凉的。
墨西拿的自来水带着铁锈味。
她站在莲蓬头下面,让冷水从头浇到脚,冲掉了一身的泥和血。
左半边脸还在肿,嘴角的伤口碰到水就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洗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爱干净,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这个男人要什么。
在西西里,没有男人会无缘无故地救一个陌生女孩。
洛伦佐要她的身体,埃齐奥呢?他也是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昨晚没有碰她?
为什么他给她穿自己的衣服,给她面包和水,把床让给她睡?
塔利娅想不明白。
她穿上了他那件白色衬衫。
衣服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以下,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到了大腿中部。
她把袖口卷了两圈,光着腿走回了房间。
埃齐奥已经把床让了出来。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塔利娅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扫到那件过大的衬衫,扫到她露出来的两条小腿和光着的脚。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睡吧。”他说,合上书,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塔利娅躺在那张单人床上,闻着枕头上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她蜷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椅子在离床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像海浪拍打礁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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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埃齐奥带她去了城里。
他给她买了一双鞋,几件裙子,一件厚外套,还有一整套内衣。
买内衣的时候,女店员问她要什么尺码,塔利娅不知道。
埃齐奥站在门口抽烟,什么都没说,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胸口,然后对女店员说了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对的。
中午,他带她去了一家餐馆。
不是那种平民去的廉价饭馆,而是城里最好的那家——白色桌布,银质餐具,穿西装的服务生,桌上摆着一小束新鲜的花。
塔利娅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菜单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
她只上过三年学。
埃齐奥替她点了菜。
海鲜意面,烤剑鱼,还有一份甜得发腻的奶油卷。
塔利娅吃了很多。
多到她觉得自己像个饿死鬼。
她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所有的东西,还吃了埃齐奥分给她的一半剑鱼。
吃完之后,服务生端上了两杯咖啡。
黑色的,很苦。塔利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埃齐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塔利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塔利娅抬起头。
“我有话跟你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皮肤是深小麦色,额头上有一道浅疤,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他今年二十九岁,比塔利娅大了一倍还多。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心软。”他说,“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死一个西西里乡下女孩,对我来说跟死一只苍蝇没区别。”
塔利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昨天晚上,在酒馆后面那个储藏间里,你躺在那张桌子上,绳子绑着手脚,裙子被解开了。那个男人压在你身上。你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见过很多女人。在战场上,在军营里,在那些被炮火烧过的村庄里。她们被吓到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等死。但你不一样。你在等。”
“等什么?”塔利娅问。
“等一个机会。”他说,“就算我不踹开那扇门,你也在等机会。你手里没有刀,脚被绑着,但他只要再近一寸,你一定会咬断他的喉咙。”
塔利娅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我喜欢你。”埃齐奥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你漂亮。是因为你是那种活下来的人。我也是。”
塔利娅看着他。
“你今年十四对吧?”他继续说,“等你到十六岁,我会回来娶你。这两年你住在这里,有人会照顾你,教你读书写字。你想学什么都行。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都不会。”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塔利娅问。
“你要跟着我。不是现在,是以后。我走的路不是太平路。如果你怕,现在就可以走。我可以给你钱,送你去那不勒斯,去罗马,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你一个人也能活。你这种人,到哪都能活。”
塔利娅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
“我不走。”她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埃齐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他的手覆盖着她的手,像一片大地覆盖着一颗种子。
塔利娅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发光。
他弯下腰,捧起她的脸,吻了她。
塔利娅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她只是让自己被吻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第一根浮木。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