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吻

作者:岚白 更新时间:2026/5/17 0:30:03 字数:2872

埃齐奥没有把塔利娅带回军营。

他带着她上了一辆停在酒馆后巷的军用卡车,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塔利娅裹着那件军大衣,赤脚踩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膝盖上还盖着他从后座翻出来的一条毛毯。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酒馆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保镖。

他们在路灯下挤成一团,看着这辆军用卡车,没有人追上来。

洛伦佐再厉害,也不敢在明面上跟意大利皇家陆军作对。

至少现在不敢。

卡车开了一整夜。

塔利娅靠着车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颠簸中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血橙林里跑,身后有狗在叫,但她怎么都跑不快,腿上像灌了铅。

她拼命地跑,脚底被什么东西割开了,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

卡车停在一条公路的边上,引擎熄火了。

埃齐奥不在驾驶座上。

塔利娅坐起来,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了下去。

她看到了他——站在车头前面几米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抽烟。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把那件黑色衬衫晒得发白。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醒了?”他说。

塔利娅点了点头。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两块硬面包、一片奶酪和一瓶温水。

塔利娅接过来,低着头吃了。

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她上一次吃面包是两天前在表叔家。

“我们去哪?”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问。

“墨西拿。”埃齐奥说,“我在那里有一个住处。”

墨西拿在西西里岛的东北角,隔着海峡就是意大利本土。

从巴勒莫过去要穿过整个岛的北海岸,开车大概需要一整天。

塔利娅没有再问。

她把面包屑从膝盖上拍掉,把军大衣重新裹好,缩进了副驾驶的座位里。

---

他们到达墨西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座城市比巴勒莫小,但更干净。

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海风从海峡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渔船的汽笛声。

埃齐奥的住处不在军营里,而在城西一座三层小楼的顶层。

楼梯很窄,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漆,走廊里有一股煮咖啡的味道。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塔利娅站在他身后,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攥着军大衣领口的手指节发白。

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天竺葵。

墙上挂着一张意大利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标了几个圈。

“浴室在走廊尽头。”埃齐奥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放在床上,“先去洗个澡。衣服穿我的,明天我让人给你买新的。”

塔利娅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她十四年的人生里,除了母亲和姐姐,没有人为她准备过衣服。

“去吧。”埃齐奥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门不用锁。但我不会进去。”

塔利娅拿起那件衬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浴室。

水是凉的。

墨西拿的自来水带着铁锈味。

她站在莲蓬头下面,让冷水从头浇到脚,冲掉了一身的泥和血。

左半边脸还在肿,嘴角的伤口碰到水就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洗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爱干净,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这个男人要什么。

在西西里,没有男人会无缘无故地救一个陌生女孩。

洛伦佐要她的身体,埃齐奥呢?他也是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昨晚没有碰她?

为什么他给她穿自己的衣服,给她面包和水,把床让给她睡?

塔利娅想不明白。

她穿上了他那件白色衬衫。

衣服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以下,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到了大腿中部。

她把袖口卷了两圈,光着腿走回了房间。

埃齐奥已经把床让了出来。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塔利娅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扫到那件过大的衬衫,扫到她露出来的两条小腿和光着的脚。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睡吧。”他说,合上书,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塔利娅躺在那张单人床上,闻着枕头上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她蜷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椅子在离床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像海浪拍打礁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埃齐奥带她去了城里。

他给她买了一双鞋,几件裙子,一件厚外套,还有一整套内衣。

买内衣的时候,女店员问她要什么尺码,塔利娅不知道。

埃齐奥站在门口抽烟,什么都没说,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胸口,然后对女店员说了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对的。

中午,他带她去了一家餐馆。

不是那种平民去的廉价饭馆,而是城里最好的那家——白色桌布,银质餐具,穿西装的服务生,桌上摆着一小束新鲜的花。

塔利娅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菜单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

她只上过三年学。

埃齐奥替她点了菜。

海鲜意面,烤剑鱼,还有一份甜得发腻的奶油卷。

塔利娅吃了很多。

多到她觉得自己像个饿死鬼。

她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所有的东西,还吃了埃齐奥分给她的一半剑鱼。

吃完之后,服务生端上了两杯咖啡。

黑色的,很苦。塔利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埃齐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塔利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塔利娅抬起头。

“我有话跟你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皮肤是深小麦色,额头上有一道浅疤,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他今年二十九岁,比塔利娅大了一倍还多。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心软。”他说,“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死一个西西里乡下女孩,对我来说跟死一只苍蝇没区别。”

塔利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昨天晚上,在酒馆后面那个储藏间里,你躺在那张桌子上,绳子绑着手脚,裙子被解开了。那个男人压在你身上。你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见过很多女人。在战场上,在军营里,在那些被炮火烧过的村庄里。她们被吓到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等死。但你不一样。你在等。”

“等什么?”塔利娅问。

“等一个机会。”他说,“就算我不踹开那扇门,你也在等机会。你手里没有刀,脚被绑着,但他只要再近一寸,你一定会咬断他的喉咙。”

塔利娅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我喜欢你。”埃齐奥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你漂亮。是因为你是那种活下来的人。我也是。”

塔利娅看着他。

“你今年十四对吧?”他继续说,“等你到十六岁,我会回来娶你。这两年你住在这里,有人会照顾你,教你读书写字。你想学什么都行。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都不会。”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塔利娅问。

“你要跟着我。不是现在,是以后。我走的路不是太平路。如果你怕,现在就可以走。我可以给你钱,送你去那不勒斯,去罗马,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你一个人也能活。你这种人,到哪都能活。”

塔利娅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

“我不走。”她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埃齐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他的手覆盖着她的手,像一片大地覆盖着一颗种子。

塔利娅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发光。

他弯下腰,捧起她的脸,吻了她。

塔利娅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她只是让自己被吻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第一根浮木。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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