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娅的整条手臂都在抖。
枪口在那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晃动,但她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怎么也没有伸进去。
圆脸的年轻人已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的哭。
他的身体在发抖,裤裆湿了一片——他吓尿了。
那个瘦的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着塔利娅手里的枪。
“我做不到。”塔利娅说。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埃齐奥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冷笑,而是一种慢慢展开的、带着恶意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他一把夺回了枪,转身朝那两个年轻人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穿了圆脸年轻人的胸口,第二枪打在了瘦子的大腿上——不是打偏了,是他故意没打死。
瘦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大腿,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带走。”埃齐奥对民兵说,“送到宪兵队,按叛国罪处理。”
民兵拖着那个还在惨叫的瘦子离开了广场。
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在阳光下很快就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广场上只剩下埃齐奥、塔利娅,和两具尸体。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口沸腾的锅。
埃齐奥转过身,面对塔利娅。
“你以为你有良知就够了?”他说,“良知救不了你。良知也救不了他们。”
他伸出手,捏住了塔利娅那条深蓝色裙子的领口。
第一颗纽扣被他扯掉了。
骨质的白色小圆片弹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板缝里。
塔利娅没有动。
她的身体在抖,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用手去挡。
第二颗纽扣。
第三颗。
深蓝色的裙子从她肩膀上滑落,堆在了她的腰间。
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的锁骨上、肩膀上、胸口上半截露裸的皮肤上。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锁骨下面那一道细细的青色血管。
广场旁边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走远的人。
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老人,两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穿着破旧西服的中年男人。他们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走过来,也没有人出声。
埃齐奥把裙子从她腰间整个扯了下来。
深蓝色的布料落在地上,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塔利娅只穿着一条白色的衬裙站在广场中央,阳光把衬裙照得几乎透明,勾勒出少女单薄而青涩的身体轮廓。
衬裙很薄。
薄到能看见她膝盖上那几道旧伤疤——那是在血橙林里被荆棘划伤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埃齐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你连一件衣服都保不住,你还想保住你的良知?”
他伸出手,扯住了她衬裙的肩带。
塔利娅终于抬起了手。
不是去挡他的手,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细,力气很小,根本抓不住他,但她还是抓了。
“你救过我。”她说。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他,“在巴勒莫的那个酒馆里,你说穿裙子的女孩不应该在桌子上被男人打开腿。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
埃齐奥的手停了一瞬。
“我确实是。”他说,“所以我没有在桌子上打开你的腿。我在广场上。”
他扯断了她的肩带。
衬裙从她身体上滑落,像一层薄雾被风吹散。塔利娅无助站在广场上,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站在那些远远围观的陌生人的目光里。她的双臂本能地交叉在胸前,但埃齐奥把她的手臂拉开了。
“放下。”他说。
塔利娅没有放下。她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破了,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哭,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哭,这只是眼睛在烈日下被灼出的盐水。
“我可以把你送回巴勒莫,”埃齐奥的声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而重,一下一下地锯在她的神经上,“洛伦佐一定还在找你。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你吗?他会把你关在那间储藏室里,让他的手下一个个排着队上你。等他们都玩腻了,他会把你卖到北非的击院,那里的男人几年没见过女人,一条目勾都能卖五个里拉。”
塔利娅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教堂的圆顶。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说话。
“或者我直接把你卖给墨西拿的皮条客。你知道码头上每天晚上有多少水手吗?你这样的脸蛋,一个晚上接十个客人不成问题。一个客人二十里拉,你自己算算你一天能挣多少。皮条客抽七成,你拿三成。五年,十年,等你的梅毒长到脸上,他们会把你扔在海边,让你像一条死鱼一样烂掉。”
塔利娅的手指从自己的胳膊上松开了。
她放下了手,让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她看着埃齐奥的眼睛。
“你想让我害怕。”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想让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放过我,求你把我裹进那件军大衣里,带回那个小房间,继续做你的表妹,等你两年后娶我。”
她顿了顿。
“但我不会求你。你要把我卖到妓院,你就卖。你要把我送回洛伦佐那里,你就送。你在这广场上把我的衣服吧光,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样子——你做到了。然后呢?”
埃齐奥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但塔利娅看到了。
“然后你会怎么做?”她问,“你真的会把我送给皮条客吗?你会让那些码头上的水手碰我吗?你会让洛伦佐的手下排着队上我吗?”
她的绿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会。因为如果你会,你在巴勒莫的那个晚上就不会踹开那扇门。你会站在门口看,像那些民兵一样,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等着他们做完他的事。但你踹开了那扇门。”
埃齐奥没有说话。
“你不怕杀人,”塔利娅说,“你怕的是自己变成那种人——那种看着一个女孩在桌子上被打开腿、却什么都不做的人。你今天让我开枪,不是想让我变成一个杀人犯。你是想让我变成你。”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脸颊上那道旧伤疤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我不是。”
埃齐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掰开。
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塔利娅觉得自己的腕骨要碎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羞辱,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被一个女孩看穿了内心的屈辱。
“把她关起来。”他对身后的民兵说,声音沙哑。
两个民兵走上前来,一人抓住她一条胳膊。
塔利娅没有挣扎。
她被关进了宪兵队营地后面的一间空房子里。
窗户的铁栏杆是新焊的,焊点还很亮。门是实木的,从外面上了锁。
有人给她送来了一套粗布衣服和一碗凉了的通心粉。
送东西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快步离开了,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塔利娅穿上那套粗布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出一截。
她坐在床垫上,端着那碗通心粉,一根一根地吃。通心粉已经坨了,粘在一起,像一团死掉的面疙瘩。她吃得很慢,但吃完了每一根。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她在等。